从玄烨问出这个问题开始, 底下的人相互交换眼神。

不难看得出来，彼此之间都在猜测玄烨究竟这样一问是为了什么？

“胤禛，你说。”这么多兄弟里面, 如今最大的人就是胤禛, 首当其冲, 回答这个问题的也应该是胤禛。

“回阿玛, 二哥这些年来虽然行事有些失误, 但在大事上从不犯错。不曾有损太子之责。”胤禛也不顾左右而言他, 直接说出自己对胤礽的看法, 这是极大的肯定。

让一群兄弟瞪大眼睛盯着胤禛, 不难看出他们对胤禛此番话的不认同。

“四哥的话我却不认同，什么叫不曾有损太子之责？身为太子，就是国之储君, 理当为阿玛分忧，为朝廷分忧。可是太子结党营私, 这些年没少纵容手下贪污受贿，这样也叫不损太子之责？”胤禟第一个站出来，说出不同的看法。

胤禛听到这话立刻道：“若是手下的人贪污受贿也能算作太子的不是，满朝的臣子都是阿玛的臣子, 阿玛又该承担什么责任？”

瞧着胤禛直接把玄烨拉了出来, 玄烨听着挑动眉头，胤禟马上道：“岂能一概而论？”

“因何不能一概而论？臣是臣, 君是君，君将权责交给臣下，却不能左右臣子的心性, 否则又怎么会有监察御史？发现有人贪污受贿, 太子可曾包庇不办, 又或者是有何证据证明是太子指使手下贪污？因此这样的过错才能归到太子的身上。”胤禛字字清晰的落入一群人的耳朵里，何尝不是提醒玄烨。

纵然玄烨对太子胤礽心生不满，但是也要给出一个能令天下人信服的理由，否则的话玄烨随意废立太子，难以服众。

胤禟没有想到之前警告过胤禛一番，让他不要在关键时候掉链子，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胤禛这样帮着胤礽说好话，直接就把胤禟他们千辛万苦笼络而来，扣在胤礽身上的罪名直接摧毁。

“敢问阿玛，为何道二哥弑逆？”玄烨给胤礽的这两个字，所谓事情的来龙去脉，众说纷纭，但胤禛还是想亲耳听听，玄烨为什么会给胤礽定义这两个字。

“废太子夜探朕的营帐，不算弑逆？”玄烨还真不是冤枉胤礽的，胤禛自己做过的事情想要否认也不可能否认。

胤禛听到玄烨说起原因立刻闭上了嘴，胤礽还真是作死，这样的事也能做得出来，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二哥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定然不能纵容。”胤禟被胤禛堵的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下一刻玄烨说出胤礽的所作所为，胤禟毫不犹豫的表现出对玄烨的举措和定论的认同。

胤禛这个时候再也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玄烨却没有因为他们岔开话题而忘记初衷。

“老四和老九都说了对胤礽的看法，你们呢？”玄烨继续等着其他人把他刚刚的问题先回答了。

相互对视一眼便明白了玄烨继续绕回这个话题的用意所在，那是不允许他们任何一个人岔开话题，而是要明明白白的说出对胤礽的看法。

明明玄烨已经定义了胤礽是个什么样的人，偏偏还要问他们的想法，这是究竟在试探他们什么？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偷偷看了玄烨一眼，想知道玄烨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

可惜玄烨的神情根本让他们看不出一丁点的端倪来，就好像随口问的只是一句无足轻重的问题。

“不着急，你们可以慢慢想，今天给出答案就行。”第一个人玄烨点了名，其他的人端看他们怎么想，玄烨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气氛一度变得十分严重，外面明夷却很轻松的散着步。

“皇上召了诸位阿哥见驾，都快一个时辰了，都没人出来，里面虽然没有听到什么吵闹的声音，进出送茶的人却都说气氛非同寻常。”明夷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心中的大石便松下了，听到一旁的七巧小声的嘀咕着，指着七巧道：“皇上身边的事你也让人打听？”

“可不是奴婢打听的，而是这上上下下都在讨论，奴婢路过听见了，总不能当听不见。”七巧连连摆手，赶紧解释，事情绝对不是她有意去打听的，就是听了一耳朵，居然听见了，也就顺便告诉明夷。

“往后这样的话，听见了也当做听不见。”明夷这样叮嘱七巧，七巧眨了眨眼睛盯着明夷。

“如今这宫里宫外的情形复杂的很，我们这位皇上的心思更是难猜。既然不想猜，最好不要参与太多，这个道理你可明白？”明夷自然有自己的立身之道，玄烨现在不仅仅是在试探他的儿子们是什么想法，也是在试探满朝的文武大臣，每一个人都是什么样的想法。

所以在这个时候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该多说，因为或许你也在局中。

“皇上让诸位阿哥留在其中说的话又传不出来。”七巧听到明夷的叮嘱，自然不会不拿明夷的话当回事，只是越发弄不清楚，玄烨闹来闹去究竟都为了什么。

“按理来说应该传不出来，可是如果有人有意传扬呢，尤其这个人是皇上？”明夷这样问来，七巧瞪大了眼睛盯着明夷，如今看来也只有这个解释比较合理。

像现在这样传得沸沸扬扬，整个畅春园都知道的是怎么看都不应该。

伺候在玄烨身边的人，哪一个的嘴敢不严？

如果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的人，玄烨断然不可能让他们伺候在身边，现在这么一点事却传得人尽皆知，定然是玄烨有意而为之。

废太子，太子是废了，但并不代表一切都结束，回来这一路上玄烨谁也不见，可是不断的有人给玄烨送奏折，每回看到那些奏折，玄烨的脸色越发不好，太子被废，一切仅仅是开始。

玄烨肯定会注意到另外的问题，那就是在这其中究竟都有谁作为推手？

朝堂之上党争已现，没有了明珠和索额图，有了太子党，大哥党，八爷党，甚至还有所谓的四爷党。

玄烨现在就是想看看，究竟都有多少人在其中出力促成他废太子。太子，玄烨想废自然可以废，但如果由别人来推动促成这件事，对玄烨来说意义完全不一样。

身为皇帝的人，当然不可能走一步才看一步，而是走一步看五步，甚至是十步之外引发的问题。

这些事明夷心里有数就好，断然也不可能告诉七巧她们。

“我们四爷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别的阿哥怎么着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可是胤禛......

明夷倒不担心，“有些路既然选择走，就该知道会有什么样的荆棘，这才只是开始。”

如果作为旁观者的胤禛，都不能在这样的局势中取得优势，那么当有一天身边的这些人都被玄烨收拾，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玄烨的时候，他又该怎么应对。

“格格是真不急。”七巧听着明夷的话，越发觉得明夷太过冷漠。明夷对此轻轻一笑，急又有什么用？难道着急的她要冲到玄烨的书房帮助胤禛？

如果胤禛连这样应对玄烨和其他兄弟明显有对付的人，而不是对付他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能在将来有一天解决他所面临的敌人。

明夷能帮得了胤禛一时却帮不了胤禛一世，胤禛如果不想将来只能作为一个傀儡的活着，就只能一步一步的成长，最后变成一个足以担起重任的人。

如今的明夷开了一个头，却不需要再揪着事情不放，有些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成的，需要足够的耐性，也需要足够的恒心。

该悠闲的时候就该悠闲，而不是为了一件事时时刻刻记着，连生活的乐趣都失去了。

玄烨这一召见诸位阿哥，直到天黑才放人，每一个从玄烨的书房出来的人都如同脱虚一般，浑身没有力气。

外人所不知道的是，八个人，他们的里衣都已经被汗水渗透。

最让他们无法放心的还是一番和玄烨表达忠心的话，玄烨未必听得进去。

玄烨的问题没有既定的答案，他们说的是真话或者是假话，玄烨一目了然，可是他们对玄烨的情绪却一无所知，记不明白玄烨为什么会问出那样的问题，也不知道玄烨究竟要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答案有相同的，也有截然不同的，可是无论哪一个人说出什么样的答案，玄烨的神情都没有过一丝的变化。

就好像他们的任何答案都在玄烨的接受范围，所以玄烨的情绪根本没有任何的波动。

只是他们也不知道的是，玄烨和他们耗了一天，离开书房之后回到明夷的身边，倒头就睡下了。

在他们面前，玄烨一直装作精神抖擞，和平日并无两样，但实际上玄烨这一次中风对身体带来的影响很大，比如现在只是和他们较量一天，玄烨也掏空了力气。

看着熟睡的玄烨明夷二话不说的让金靖过来为玄烨号脉，金靖给了明夷一颗定心丸，玄烨仅仅是累了而已，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明夷并不希望这个时候的玄烨有任何的意外，毕竟有些事情才刚开始，如果这个时候的玄烨出了任何问题，所有的局势便会定下。

“皇上的手脚能不能恢复？”无论是玄烨自己或者是明夷，都希望玄烨能够恢复健康，双手能够灵活的动弹。

“奴才会用尽办法。”金靖不敢保证，但是能用的办法金靖一定会用，希望能够让玄烨恢复。

明夷也知道中风之后想要真正恢复有多难，总是怀有一丝的希望。

既得了这样的答案，明夷也不再揪着不放，挥手让金靖退下去，人才往榻前走去，看着玄烨满是疲惫的面容，纵然累了，在别人面前还得装作一切安好，皇帝当成这个样子的确不容易。

玄烨连晚膳都没用，直接到头就睡，明夷吩咐小厨房备好粥，若是玄烨醒了饿了想用就能用上。

一通安顿之后，明夷在隔间看起书，一页一页的翻，纵然时间流逝亦是不觉。

将近子时了，身边伺候的人小声的和明夷提醒，让明夷早些休息，明夷摇了摇头，“如今觉睡得越发少了，剩下能打发的时间越发多。”

“是不是让宝儿格格回来？”明夷的时间的确很多，虽然明夷学的东西多，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同样很多，但是总归有些寂寞。

提起宝儿也是想让宝儿回来多陪陪明夷，这样一来明夷就不会这么无聊。

“不必，如今她年纪越发大了，该和慕棠多学学。”宝儿留在畅春园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太多，相比起她回府里的时间也就是一半一半。

尤其随着胤禛府里的人丁越旺，有些事宝人希望可以帮到胤禛和慕棠。

孩子既有孝心，希望能够多帮父母，这是极好的一件事，明夷自然要如宝儿所愿。

站在玄烨的立场，其实当年想要有个孩子陪着明夷，无非是想要给明夷解解闷，但却发现随着孩子侵占明夷的时间越多，玄烨反而越不喜欢。

总是千方百计想把宝儿弄离明夷身边的玄烨，为此那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宝儿也清楚，如果自己一直留在畅春园，却夺得明夷全部的注意，玄烨只会越来越不高兴，何至于此呢？

聪明的孩子才不会得罪玄烨，虽然从前小的时候，宝儿的确想过和玄烨争，慢慢长大了就意识到，有些东西真不得争得多了，反而会为自己带来无数的麻烦。

“皇上。”隔壁传来了一阵叫唤声，看来是玄烨醒来了。明夷站了起来，缓缓的走回里屋，看到玄烨坐在床前，林兴正在一旁伺候，进来的明夷正好听到玄烨问道：“明夷呢？”

才问完抬眼就看到了明夷，自然不需要再问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玄烨回来倒头就睡，什么话都没和明夷说，看了看外面的时辰也知道不早，问着明夷。

“年纪大了觉睡得少。”明夷走了过去，玄烨伸手拉住她的手，自然而然的让明夷坐在他的旁边，听着明夷说那老气横秋的话，莫可奈何的道：“果真是睡不着？”

“我不如皇上，要操心的事情多，累久了倒头就能睡下。”明夷需要费心的事情并不多，而且这些年，明夷修身养性的很好，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明夷寝食难安。

不睡不是因为操心什么事睡不着，仅是因为身体到了年纪，想睡都睡得不多。

“也好，居然不想睡，就陪陪我说说话。”玄烨回来倒头就睡了两三个时辰，如今精神很足，明夷如果不想睡，那他们就在一块儿好好的说说话。

明夷点了点头，林兴小声地问道：“皇上要用些宵夜吗？”

玄烨什么都没吃就睡下，如今睡醒了是不是要吃些东西？

摇了摇头，玄烨拒绝，“入夜了，不好再食东西。朕也不饿。”

或许是因为药吃的有些多，玄烨的确不怎么觉得饿，也是没有胃口。

林兴一听自然不会再多嘴，玄烨想吃或是不想吃的，自有章程。

“今天听说我把人都留在书房，许久没放人离开，是何心情？”玄烨很喜欢询问明夷对他做的一些事都是什么样的想法。

比起旁人思考的是自身的利益，明夷会简单直接很多。

明夷直言不会的道：“皇上又要算计人了。”

玄烨听到直白至此的话，无奈的一笑，“我算计他们，他们何尝不是在算计我。”

“是啊，相互之间彼此算计，谁和谁又不是一样的。”明夷点了点头认同玄烨的话，玄烨道：“太子要废，他们一个都逃不了。”

很坚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显然玄烨越发的肯定自己想做的事，无论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他的主意。

“废了太子，皇上现在后悔了？太子对皇上做的一切，皇上现在只记得那些不好的？可是太子当真就有那么不好？”那天的事之后，玄烨再也没有和明夷讨论过胤礽，玄烨不提，明夷也绝不可能自发的提起胤礽。

可是现在玄烨当真想清楚了，废了太子不会后悔。

玄烨显得有些迟疑，这样的一份迟疑让明夷明白所谓的废太子，玄烨心中是打定了主意，然而如果说绝不后悔，却未必。

“弑逆之事，皇上在气头上说出这样的话，但太子却没有真正做过这样的事，而且虽说太子当日窥探皇上的行迹，若太子说的是真话，他只是关心皇上，来看看皇上而已呢？身为太子这些年，皇上给太子的压力，朝城还有其他阿哥给太子的压力太大，太子如今能够保持一份清醒不容易，有时候一念之差，不按常理而行事，未必见得太子有对皇上谋逆之心。”

“至于宫中的事，太子毕竟年轻气盛。究竟是太子自己愿意的，又或者是被人勾引，这两者对皇上来说当真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