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見承還記得剛認識詹言的那一年。
那時候他正被後遺症折磨得夠嗆。顧見承雖然能在人前遮掩得一絲不漏,脾氣卻難免不太好。
他身上纏著冰冷暴虐的陰影,再遲鈍的人都不會覺察不到他身上的危險,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他們避開他,他的室友寧可自己呼哧帶喘地搬行李也不會向兩手空空的他求助。
從肢體接觸到語言,他們都在極盡所能地遠離他。
顧見承覺得這樣很好,他沒心力應付一群活潑的大學生。
那一天他再次陷入幻象,在劇烈的眩暈感中,尖利的耳鳴像長錐一樣刺進他的太陽穴,他恍惚覺得自己眼底湧起一片血色,眼前的畫面隨之蒙上了暗紅的陰影。
窗外的摩天輪在大火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就是不肯坍塌;身下的座位歪歪扭扭,安全綁帶亂七八糟地纏住他的腰和腿,從衣物破損的地方勒進肉里;掌下的觸感一半黏膩冰冷,一半乾枯酥脆,按著不知是什麼的焦黑玩意。
他看見燃燒的遊樂園。
但顧見承很清楚,他正好端端地坐在宿舍里,那些只是樹、椅子,和桌子而已。
幻象中的觸感委實太噁心了些,顧見承挪開手,過程中感覺自己碰到了一團正在燃燒的炭火。
炭火被他碰落地上,焦黑的外殼破碎,蹦出星火,露出半個被燒焦的頭顱,幼年的顧見承只剩下小半張勉強能看清的臉,沒有眼皮的眼珠反轉了一圈,突然盯住他,黏連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顧見承讀懂了他的唇語。
他說:我說過的。所有人都不可信。
他說:不要把我交給別人。
顧見承盯了他兩秒,想起那個位置應該是放在桌上的水杯。
他俯身去撿,神色平淡得好像他在他眼中仍然只是一個水杯。
但顧見承在伸手的半途忽然觸碰到了什麼,溫暖的、柔軟且乾燥。
扭曲的世界裡出現了一隻手,潔白乾淨,與所有的一切格格不入,擋在他與夢魘之間。
「別撿,容易劃傷。等我拿掃帚。」
幻象如跌入水中的鹽花,迅速破碎消散。遠處的樹、身前的桌面、身下的椅子都回來了,耳邊雜音消失,世界突然安靜。
他抬起頭,看見詹言。
詹言收回手,去拿了掃帚,把破碎的瓷杯掃進垃圾桶。
隨著那點溫暖柔軟的觸碰消失,頭痛再次找上來,但沒有幻覺了,疼痛的感覺好像也在減輕。
可能是見自己盯著他,詹言還衝顧見承笑了一下。
顧見承深深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承受已久的痛苦忽然消失,輕鬆與疲乏一同找了上來,如將飽經苦難的肢體浸入溫泉,昏昏沉沉的就想依偎著睡去。
他的身體和精神極力舒展,他的心理卻發出瘋狂的警報——另一種後遺症,被害妄想。
顧見承不相信沒有代價的好處。
在無限世界,當你發現眼前有一條順利的明路時,最好及時停下來,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經靠近了陷阱里的餌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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