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在那滂沱的黑雨里,他急切地奔走,在山門處接下了被高高吊起的祝陰的屍首。祝陰闔著眼,像睡著了一般,可身軀卻裂為兩截兒,胸口處被剜了個大洞。那時的黑雨並非祝陰所操使,是靈鬼官取了他的心,用了他的寶術。
總而言之,無人知曉祝陰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但哪怕是為了欺騙自己,祝陰確也是數度付出了性命。
恍然間,易情想起三日前的那個夜晚。他自石室中拖著沉重的身軀,一瘸一拐地行出。手上的創口處血如泉涌,鮮紅的血水在地上匯作潺溪。
那時的他倚著樹昏厥了過去。黎明時,他曾轉醒片刻,與三足烏說了些話,卻旋即陷入更深的沉眠。降妖劍刺下的傷痕不愈,他血流汩汩,虛弱不已,不一時便會死去。
朦朧間,他像是聽到了三足烏在他耳旁焦急地吵嚷,叫聲像隔了層雲霧,朦朧地落入聽戶間。他失血過多,頭昏目眩,眼前金星閃繞。
「易情,易情!」三足烏在他耳旁叫道,「別死哇!」
他想伸一伸手,按住這鳥兒聒噪的嘴巴,可手上如戴千鈞沉鐐,抬不起來。嘈雜了一會兒,他又依稀聽到三足烏慌張地叫道:「你來作甚麼?」
也不知三足烏叫的究竟是甚麼。易情此時如溺水中,窒息感攫住口鼻,一切都似是一場噩夢,他仿佛漸漸沉入泥沼的底端。血水淌到了身下,羽服被浸得濕透。他像是一塊冰,漸漸失去所有暖意。
忽然間,口中忽而落入了溫熱的水珠。
那水珠子似是帶著鐵鏽味。易情在昏沌中陡然發覺,那是血。
眼皮像灌了鉛,他竭力撐開眼,卻見一條烏梢蛇盤踞在他面前。蛇眼金澄,其中似流淌著綺霞。那蛇正恨恨地磨著牙,是被他封進酒葫蘆中的蛇身上的祝陰。
祝陰伸出尾巴,那蛇尾上有一個創口,是被它自己咬出來的。此時那尾上正有鮮血垂落,血珠一滴滴落進易情口中。
易情口舌冰僵,渾身乏力,良久,才勉強動起口,道,「為…什麼,你……」
「要是師兄死了,」祝陰冷冷地道,一個勁兒地從口中忿忿吐氣,「祝某便無法親手殺您了。」
——
一路走到了山腳,如墨的夜色蓋滿天地。雜草里有些沙沙的蛩響,像唱起了此起彼伏的歌謠。青白石階在月光里像玉一樣潤亮,易情一手拄著槐枝,一手抱著三足烏,肩上挎著褡褳,往山上回望。
遠遠地一望,能看到成片濃密如海的松林,無為觀山門的黃綠琉璃瓦映著月輝,高高聳立在夜幕里。
易情抬起手,往山上揮了揮。儘管無人送行,他還是高聲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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