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欺世盜命 书架
设置 书页
A-24A+
默认
第375頁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

胡周驚魂甫定,猛然回頭,怔怔地看著白衫少女。天穿道長說,「你瞧他們身上掛的布條,有上好的紵絲、暗花羅,不是尋常人家出身,可如今卻豬崽子似的在地里打滾,不是鑄神跡瘋了還是甚麼?在這世上,欲試甘鮮,需先嘗酸苦,可有時連好滋味都未嘗上,便會中道亡殂,說的便是這些人。」

看著他們,胡周忽而害怕,他喃喃道:「要不,咱們返程罷,不鑄神跡了。」

「都已走了半程了,這才要打道回府?」天穿道長說,「我還未當縮頭烏龜呢,你倒已做起王八來了。」

「我怕我會害你……變成他們那樣。」胡周吞吞吐吐。

「放心。」少女勾了勾唇。「我就算變作膿包,也是個比你中用的膿包。」

不知走了幾月,那車把式病倒了,天穿道長將身上大半銀子予了他,將那馬車買下。地勢愈來愈高,風緊且大,胡周不能呼吸,像有人扼住咽喉。一日的許多時候里,他只得臥在車輿里休息。天穿道長坐在前室里,牽著驂馬靷冷冷地道:「廢物,要你來何用?」

胡周確也覺得自己無用,日子一天天過去,盤纏漸漸見了底。雲氣濛濛,山巒如浪,積雪蓋在山包上,像一頂頂白花花的氈帳。遠處的崑崙像一幅靜美圖畫,他們在慢慢向畫裡行去。天穿道長用銀子與旅經之地的居人換酥油茶,從雪堇桶里打出的茶奶香四溢,吃下後身子裡熱騰騰,像點起了火爐。

半夜裡風寒刺骨,像一把把刀在身上刮。漆黑的天幕里掛著一鉤月亮,崑崙的積雪如一張平滑的銀箔。天穿道長和他擠在車上,打開側窗,指著遠方道。「我們此時在羊同,往後的路馬走不動,需徒步而行。」

胡周抽著鼻子道:「馬走不動,人還走得動麼?」

「人當然走不動。」天穿道長說,「走得動的人,便成了神。」

翌日,他們背上行囊,向崑崙走去。他們走的這條道名叫「賽依德汗」,可通蒙兀兒國,只是終年常覆冰雪,冷而兇險,在回紇語裡,稱其作「來即回」。雹子噼里啪啦地打下來,碎在地上,亮晶晶的,似覆了一層鹽。

胡周戴上羔皮帽,帶上火鐮,穿好牛皮鞋,裹得如一隻大肉粽,艱難地跟在天穿道長身後。少女依然一身飄然白衫,雖處酷寒之下,卻如面春風。兩人向山上跋涉,每踩一步路,雪能沒膝,身上凍得比石頭還硬。走了幾日夜,胡周累得像一條在酷暑里呼呼喘氣的老狗。山覆了雪,像女人白皙的肌膚,墨玉河似一道汩汩淌血的傷疤,湍急地橫亘在他們眼前。

胡周累極,在石頭上坐下,有氣無力。「你先走罷,我隨後跟上。」

少女回頭,說,「在雪山這種地方,坐下便如入土,你這無用火頭,快站起來。」

胡周肩上蓋著雪,此時卻覺似挑著千斤擔。他搖頭,求饒道。「我起不來了。」

天穿道長走過來,二話不說,搭過他臂膀,將他扛起。一片茫茫雪白里,淺淺的四道腳印斷成深深的兩條足印,又很快被風雪掩蓋。

等越了河,上了山,一道階梯終於展露眼前。那階梯一路延伸,升上崑崙之巔,探向雲浪里藏著的玉虛宮。

兩人在天磴邊搭起小幄帳,生了火。天穿道長站起來,撐開傘,說,「我去登天磴。你歇夠了便回山腳下去罷,無用的人不應待在此處,免得又交代一條性命。」

聽她又責自己沒用,胡周心裡酸澀,但仍嘴硬:「我不走。」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
首页 书架 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