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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總黏巴著我!」

小蛇嚇得蜷作一團,將自己卷作一隻饅頭。可下一刻,那素來高高在上的大司命卻忽而屈膝跪落,頹喪地垂眼。小蛇從尾巴縫裡悄悄覷著他,只見他淚珠成串垂落,小蛇聽見他的哽咽聲,斷斷續續,如一道淒哀的笛音。

「為何當初亡逝的不是我,而是你?」

大司命的心底一直有一道不愈之傷,在夜深人靜之時,那傷便會如猛獸而出,狠狠咬住他心房。因著這傷,哪怕他遭眾仙排擠,墜入人世,也一刻不停地寫畫著天書。即便無人再將其於奉養於蓮台之上,他也落筆不停。

而在恢復記憶的當下,那歉疚感愈發突顯。易情站在黑暗裡,看著往日光景像走馬燈一般一片片閃過。他看見疏枝搖曳,雲霧重重,黑綢子似的月色鋪滿世界,他在天壇山上,沿著石階往下慢慢地走,而祝陰站在他身後,神色冰冷,慢慢將降妖劍刺在他心口。

以前的他會因此事而怨憤祝陰,可如今的他倒覺釋然。他甚至在想,若是祝陰真將他一劍刺死倒好了。

他的這條命當初就是小泥巴給的,他死不足惜。正因他想懲罰自己,才一遍遍地投身於寫天書之事種。那時的他不是想救世,而是欲自害。

黑暗褪去,易情在一陣搖晃里醒過來,睜開眼,發現祝陰正負著他升階。

「我又……昏過去了麼?」易情開口,聲音沙啞。

「沒事兒,師兄,你只睡了一會,咱們如今將到三重天了。」

才一覺的工夫,便將到三重天了?易情吃驚,慌忙去看祝陰。他顯然是昏迷了許久,祝陰也負了他許久,一身紅衣自水裡撈出來似的,濕淋淋的。而他們腳下的天磴樣式也變了,如燒得通紅的鐵板,一道道猙獰的尖刺從其中探出,每走一步,刺尖便會扎透履面。易情心驚,重申道,「你別背著我了,放我下來!」

祝陰卻不放手,雖是天書畫就的身軀,卻依然有痛感。他流著冷汗,笑道,「師兄,你知道麼?這樣背著你的時候,我忽而想起了以前的事。你尚在文府時,曾引我入堀室,在我面前踩過燒紅的鐵板釘床,向我走來,一點兒眉頭也沒皺。現在想來,方知你的心腸有多硬,待自己有多狠。」

易情搖頭,「我也是人,也怕痛。可我更怕因我的緣故而讓旁人受痛。放我下來罷,這段路咱們一塊兒走!」

祝陰卻道,「師兄,重要的不是咱們是否能並肩而行,而是我們中能不能有一人終抵神霄。過去的我遂了你的願,帶你離開了文府。而你也讓我心愿得圓,讓蒼生獲福壽康寧。其實不論咱們中的哪一人,都有讓彼此如願以償的能力,所以師兄,咱們來作個約定罷。」

他伸出手,與易情的指節輕輕相勾。

「我們中不論是誰走到了最後,都要替對方實現他的心愿。」

易情一時失語,他曾在小泥巴口中聽過這樣的話,如今這一幕光景隔了千百年,再一次在眼前上演。天磴上究竟累積了多少白骨?

縱然心裡一片忐忑,他仍無言地勾緊了祝陰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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