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尖銳又刺耳,動靜大了,過往的醫護和家屬紛紛側目。沈鐸垂眼打量瀕臨崩潰的長姐,由她失控哭叫,好半晌,他才慢慢掰開了她緊抓得死白的手指頭。
「……所以我後悔了,」他一字一頓說:「沈之虞,我後悔了。」
沈家長姐瞪圓了淚眼。
一個家庭,沈家老三面無表情想,早早過世的母親,粗暴嚴苛的父親,世故的兄長,以及別有用心的姐姐。他從出生起便時常疑惑自己為什麼不能夠被家裡人疼愛,明明他已經比所有同輩都要優秀,甚至完美承襲了來自血脈中的城府和算計,也十足長得像一個真正的沈家人了——在年少的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無法想像未來的人生,他以為自己會就此孤獨死去,可後來是他的小孩兒拼盡全力來愛他,讓他擁有了被看重被依賴的真實感,把他從一個不近人情的怪物變成有血有肉的凡人,沉溺七情六慾愛恨嗔痴,也自私得不願再叫旁人得到他小孩兒的一點好。
他試圖深藏貪念,也一度只想將他從心尖上活生生剜下來,但不論何種行徑都無疑愚蠢至極,他已經深深意識到自己的荒謬,也因此更加恐懼他的悔恨是否毫無用處。失去家族蒙蔭,失去習以為常的權力,乃至是失去血親身敗名裂都算不得什麼,他只是在將他小孩兒當年吃過的苦頭再嘗一遍而已,他可以接受,從老夫人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他便做好了所有準備。
他願意償付所有慘烈的代價,只要他的小孩兒能醒過來。
他後悔了,過去那麼多那麼多的荒唐行徑,他統統都後悔了。
在紐約的海誓山盟再真切又有什麼用,那個時候即便不是尤楊他也會這麼做,一旦決意遺忘,任何人都可以成為他日夜相擁的愛人。他只是想逃避,從六年前匆忙離開醫院,再被長姐帶出國的那一刻起,他也一直都在逃避。
眾叛親離孑孓一身,之所以有今日,無怪乎是他冥頑不靈自作自受,他活該遭受這樣的報應,他活該這樣生生忍受徹骨的折磨與煎熬。
沈家老三在姐姐哀戚的目光中自嘲地笑起來。
實際上他並不訝異於父親的決定,這些年來他對他的恨意有增無減,父子間遲早要走到反目成仇這一步。只是既然要徹底撇清關係,那麼一母同胞的兄長家姐恐怕也得一併斷得乾淨,他感到惋惜,但遺憾的情緒沒有持續太久,他再一次認真警告長姐,不要到老爺子面前求情,也不要到醫院來,更不許再插手他和寧家的恩怨糾葛。
家裡的東西我會還回去的,他又說,你安分一點,別叫我們最後連姐弟都做不成。
沈家長姐噎住了哭聲,失魂落魄的,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了。
因是雨天,秋季的日頭透不過雲層,高聳的住院樓內部更顯得灰暗陰冷。隨著樓層拔高,電梯裡的病患家屬越來越少,到達重症監護室外頭時,便只剩下了沈鐸和兩個監視他的保鏢。走廊空闊,寧家的兄弟們昨夜便散去了,僅有老太太和家裡陪護的傭人還留在長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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