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架是從陽台去往露天小院的必經之處,春日紫藤蘿的安居之所,眼下入秋,曾經的花景換作綠中夾黃的枝葉,風一過,垂下的狹長果實便做了無聲的鈴鐺。
虞爾的畫板就架在這片藤葉下面,詹信慢慢操控輪椅過去,才從他的背影過渡到畫紙上。虞爾坐在木椅上,手執鉛筆,筆下灰黑的線條一堆,應該是剛起形,看不出畫了什麼。
詹信停在虞爾斜後方的位置,默默觀察他畫畫,時間再度慢下來。
今日天氣還算不錯,時陰時晴,天台上又常有風吹過,乘著綠蔭不會太熱。但虞爾是個很怕熱的人,這陣子他慣常把頭髮挽在腦後,愛穿白色,眼下穿件無袖老頭衫,還是高二時的那款。
衣服很輕薄,領口也大,從袖口能隱約看到胸前,虞爾靠前坐離開椅背的時候,貼合肩胛骨的布料會慢慢鬆懈下來,透出白而緊緻的肌膚。
鬼使神差地,詹信向他問了個問題:「如果我沒有救過你,你還會在這裡嗎?」
虞爾微微側過頭,看他一眼,繼續穩著畫筆:「認識了你,我就會在這裡。」
「什麼意思?」詹信轉起輪椅更近了些。
「其實我騙了你,我這個人沒那麼好心。」虞爾平靜地注視著畫,嘴角的弧度很淺,「換成小時候的我,或許我還會知恩圖報,但現在我不是了。要報恩,如何能報得完呢?價值都是人自己制定的,事態變遷,價值也跟著不同。」
「一件隨手之勞的小事,放在年幼孩童心裡,就會跟隨他的骨肉一起生長,在心中占據的位置越來越大,甚至更加地神化、放大,恩義的槓桿自然失衡。」
「留在記憶里的總會有美化的濾鏡。」詹信附和,「我聽說學校里會舉行那種辯論賽,你挺適合的,很有自己的想法。」
「我說真的,」虞爾又說:「你覺得這公平嗎?」
「僅僅一個想法之差,就讓一個人用餘生去償還,太沉重了。如果沉迷其中,這比貪戀的情人還要更過分,畢竟支撐報恩的僅僅是回憶而已,再者,萬一當時施恩的人是出自個人利益角度才出手的呢?」
「我沒那麼愚蠢,不是隨便誰對我好,我就會回報。人心是複雜的,我也一樣。」
詹信突然想到,最早那會兒他關注虞爾,也有幾分擔心這個人人喊罵的流浪兒影響一剪子開張的原因。
「最開始遇見你,確實也是順手的事。後來你在我要開業的店裡出現,我沒辦法忽視你。看到現在的你這麼想,我反而輕鬆許多。」
他一細想,又問:「如果不是為了以前的事,那你是為什麼?」
「我之所以在這裡,僅僅因為你是詹信。」
虞爾沒停下畫筆,顯得那麼遊刃有餘:「我跟你沒有那麼多關係要論,你在我這裡,從來就沒有責任義務。」
「單純只是因為你成為了你,我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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