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紇豆陵和從青州上撤退時形跡狼狽,眼下回到宮裡,又恢復了昂揚氣勢。
他多年來戰功碩碩,有劍履上殿的特權,今日卻破天荒跪了一膝,痛心疾首道:
「然末將此敗,非大意誤事,也非戰力不敵,實是國師所制的軍械圖紙泄露,被南賊提前防備,這才出師不利。末將以為,朝中必有南朝細作!」
這話驚得文武譁然。
御座上頭的一老一少,神色倒還鎮定。
那老的自然便是尉遲太后,尉遲太后身旁那名身著星緯玄蟒袍,不過十歲上下的辮髮少年,則是北尉皇太子拓跋亭歷。
只因如今的尉帝生而體弱,常年難離病榻,便由尉遲太后垂簾聽政。而尉帝膝下僅得一子,天生異瞳,聰穎絕秀,早早立為了太子,由尉遲太后親自教導。
兩年前祖孫倆聯袂聽政,共坐御椅,北朝臣子早就習以為常。
紇豆陵和那番言論說罷,時任關中大行台,也是西南將軍的赫連朵河譏諷一笑。
「一句『細作』,就將打敗戰的罪責推得一乾二淨了。我若沒記錯,那圖紙出國師之手,直接入你紇豆陵的軍坊,你護得像眼珠子似的,哪容旁人沾過手?這會兒卻說細作——莫非細作就在你軍中?」
恰如一山不容二虎,這二人並稱為北尉名將,關係便如南朝北府的褚嘯崖與西府的謝逸夏,齟齬微妙。
紇豆陵和怒瞪雙眸,「太后娘娘、殿下!不止圖紙有失,且南軍顯然深知我軍布陣奧妙,處處克制我軍,方有以少勝多的結果!細想之下,可不驚悚?臣請太后下旨嚴查此事!」
拓跋亭歷琥珀色的左眸光澤幽深,右眼在光線下卻呈現出剔透的藍色。
他眨動雙眸,饒有趣味地揚唇一笑:「國師如何看待?」
宗室出身的拓跋昉,以多智聞名,自然想得更深一層——如今軍中新敗,倘若再興清洗抄查之風,恐引發一場內亂。
國師輕闔雙眸,身著鮮卑衽服,卻豎掌行佛禮:「臣以為,此戰我軍傷亡之數……」
「——七千餘人。」紇豆陵和連忙接口。
「不過數千,」國師沉吟道,「若南朝一早參透我軍布防,應不止於此,是以不必……」
他話音未落,殿中侍快步入殿,跪於庭中,面色萬分古怪。
「啟稟太后,殿下,邊、邊關送來一封急報……」
「吞吐什麼?」皇太子淡淡折眉,「難不成南人又打過來了,仔細回話。」
「是。邊關急報,青州刺史向我朝獻禮,歸還——青州之戰大尉兵俘二萬人!」
尉遲太后與皇太子同時一震。
「多少?!」赫連朵河詫然轉頭,隨即臉色鐵青,手指紇豆陵和,「好啊紇豆陵氏,你敢謊報傷亡,還足足壓了三倍!生俘就有兩萬人……那陣亡的該有多少?」
紇豆陵和在聽到殿中侍說話一瞬,已白著臉扶刀而起。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兵死傷多少,可他不能給朝中政敵攻擊他的口子。此刻,這打了一輩子仗的宿將心中只有一個想法:玄朝的人瘋了嗎!
兩軍交戰,你死我活,誰會轉頭就歸還數以萬計的戰俘!
褚嘯崖不是愛築京觀嗎,他何時修成了菩薩心腸?
「不……此舉有詐!」
紇豆陵和下意識辯駁,殿中侍為難地取出一封信件,雙手托呈:「還有……青州刺史寫了一封書信給紇豆陵將軍。」
國師先接過那封信,徑直拆開。
這封署名崔膺的信件上,措辭平和,微言大義,無非是說「大玄陛下心懷仁德,不忍傷生,望拓跋氏不忘先祖,退回陰山之北牧馬放羊,鑄劍為犁」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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