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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他起身離開,身上只著雪色中衣,高挑身影被窗外月色照出一種難言的孤湛、冷漠。

人是走了,外袍卻落在她身上。

蓋住了大腿肌膚,卻蓋不住熱情之後被冷落和拒絕的狼狽。

躺在床上喘息著,薛窈夭盯著頭頂被風撩動的玄色帷帳,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忘了問他一件重要的事——府上丫頭們問她來歷,她不知該如何作答。

無法告訴她們自己來自繁華京都,鎮國公府,來自不久前才被聖人發落並無情放逐的薛家。

在大周律法上面,她已經失去自由之身,除幽州以外的任何地方,她都無法再光明正大地做薛窈夭。

但人活著總得有一個身份。

隱姓埋名或重造戶籍也好,隨便編個假名字也罷,無論哪一種都需得權勢地位來撕開口子。

她需要江攬州。

所以那點難言的委屈,算什麼……

又一次。

無需任何人勸說開解,薛窈夭便自己給自己哄好了。

兩日後。

北境幽州。

城中一家普通的茶肆,二樓包廂內。

江攬州一襲玄袍金冠,墨發漆瞳,雙手交握著靠在在一把紅木交椅上。

他身側侍立著蕭夙,以及十餘名身著勁裝的玄甲衛士。

「該交代的……下官發誓,全都已經交代清楚了!」

幽州知府名叫張文德,是個年逾四十的矮胖男人。此刻跪在江攬州腳下,他已然戰戰兢兢抹了不知第幾把冷汗。

為官十餘載,張文德從未遇上過如此棘手之事。

他近日面臨的,一邊是快馬加鞭連日趕至幽州的東宮親衛,足有整整十二人,這些人手裡持有當朝太子的手令。

一邊是眼前這位,同樣乃聖人之子。

還是戰功赫赫且聲名如雷貫耳的北境王。

任何一方他都得罪不起,可要細說他們為何而來,卻叫張文德唏噓不已。

曾經戍衛西州的薛老國公,聽聞一朝勾結叛堂行謀逆之事,被聖人下旨抄家斬首,女眷老幼盡數流放幽州。

他不久前收到消息的同時也收到了流放人員名單。

作為地方知府,張文德的正經事務乃稅收、治安、民生,但幽州特殊,他也需要負責流放至此的罪臣、罪奴們的名單核對、登記入冊,以及後續諸多事務的安排、監管。

東宮那邊還好說。

對方要的是對薛家人從輕安排,無需她們做苦力,又或說象徵性做做便是,不可隨意欺辱打罵,以及「薛窈夭」這個人,他們要求帶走。

信息給的只有這麼多,那名叫「薛窈夭」的女子跟東宮是何關係,會被帶到哪裡去,張文德即便好奇也不敢多問。

是以對江攬州吐露的也只有這麼多。

「那麼張大人,你打算如何做?」

「……」

又一把冷汗下來,張文德沒忍住咽了口唾沫。

頭先兩日他正因接待東宮親衛而怠慢了眼前這位,沒能按對方要求的及時去央都謁見,沒料到這尊大佛會親臨幽州。

「敢問王爺的意思是……是……」

「下官惶恐,也實在愚鈍,還望王爺您明白示、示下。」

不提身份、權勢、地位。

光就面前男人身上的肅殺之氣,便壓得人喘不過氣。張文德幾乎額頭貼頭,全程不敢抬眸與之對視半分。

「流放路上,意外頻出,死傷在所難免。」

玩弄著指間墨玉扳指,江攬州語氣淡而平直:「張大人明日與押送人員交接時,隨意登記十來個活人便是。」

「但薛窈夭這個人,她已經死在流放路上。明白嗎。」

「以及,明日抵達幽州的所有薛家人,本王盡數帶走,一個不留。」

張文德:「……」

不敢問對方帶走薛家人是為做何,但張文德聽懂了江攬州言下之意。

這些年接應的流放罪臣不止一個,張文德其實經驗不少——被流放的若是小嘍囉,那自然該怎樣怎樣,但若來自京城又或背後有大靠山的,就需得靈活變通了。

無論是花錢要「罪奴」的命,還是花錢買「罪奴」的命,只要涉及人數不多,暗箱操作操作也就是了。

但此番罪臣本人已被斬首,流放過來的女眷就必然任人欺凌,遭遇什麼都不為過。

偏偏插手進來的,兩尊都是滔天大佛。

「那、那……東宮那邊,下官又該如何交代啊?」

比起東宮,張文德其實已經偏向於江攬州了。前者固然開罪不起,但天高地遠,來的也只是親衛而非太子本人。

後者卻實打實就坐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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