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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雁心中咯噔一響。

唉,鄉音就和噴嚏一樣,總是藏不住。她暗自吁了口氣,竭力保持著面色平靜。

他繼續道:「又會識文斷字,何以成為流民來到梁城?」

她就知道,又懂研墨又解詩,卻自稱孤女流民,實在太不合理,這廝定會疑心。

來自被穎軍覆滅的江州,又在他背後抽髮簪,怎麼看都很可疑。

此刻衛柏看她的目光,已然寒涼徹骨。

不過她剛進書肆時,就編過一套說辭:「我幼時被賣進江州鄢氏老宅,幸得鄢老夫人垂愛,在她身邊學會識字讀書。松枝研墨之法,便是她所教。老夫人仁慈,後來見我常思念親人,便讓我循著身契上的線索出府尋親。誰知我路上遇到人牙子,被打暈醒來時,已被綁上來梁城的船。我苦尋機會終於逃走,卻也淪為流民,只能留在梁城討口飯吃。」

北上之路自是千辛萬苦,卻與謊言截然不同。她自小習書研墨也不假,然而教她的慈愛之人卻是娘親。但無論他信不信,都沒法立刻核實。鄢氏是江州名門,老宅遠在江州山鄉。老夫人是當地有名的才女,幾年前就病逝了。

「既如此,逃走後怎不回江州?」他徐徐又問。

以前趙管事也問過,她自有應對。

顧雁柳眉微蹙:「梁城與江州相隔千里,路上還有流寇出沒。我怕再被擄掠,故遲遲不敢上路,只得先安頓下來再做打算。」

衛柏垂眸,目光划過她緊捏髮簪的手,繃直的肩背……又落回她青絲半掩,煙雨含愁的臉。

顧雁抿了抿髮乾的唇瓣。

以前兄長說她樣貌最能騙人,別看長得溫婉柔美,其實脾性勇烈如虎。眼下刺殺不成,氣血上涌的念頭散去,她腦中又恢復了冷靜。此刻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絕不能暴露真實身份——她是臨江侯顧麟唯一的妹妹,顧雁。

但衛柏的目光,仿佛能洞穿所有秘密。她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後果難料的危險。眼下就算裝模作樣,也得儘快把他唬過去。

「民女這就重新挽髻。可否請殿下幫我暫拿髮簪?」顧雁雙手奉簪,緩步上前,任心臟突突亂跳。

衛柏接過髮簪,捏住輕輕一轉,是一根市集上常見,雕工也尋常的柳葉形木簪。

顧雁挽起青絲,露出粉白如玉的脖頸。她一手托住髮髻,一手朝他伸去:「多謝殿下。」

他將木簪遞迴。她拿走時,簪尖輕輕划過他的掌心,留下若有似無的癢。衛柏眸色暗沉下來。他猛地攥緊木簪。顧雁拿回一半,木簪忽然紋絲不動。

她疑惑看去。衛柏俯首望她,幽幽說道:「狐姬接近方士時,也是請他幫忙,取回被風吹走的面巾。娘子編的好戲看過一次,再看一次便沒了新意。」

顧雁一愣,這是把她比作狐姬,在蓄意接近他?

也行……至少騙過去了。

等等,他怎知《狐姬夜遊》的內容,還知道是她所編?

啊,定是嚴都尉說的……

顧雁壓下訝異,垂眸說道:「既是好戲,便經得起一再上演。」

他們隔得近。她髮絲上的淡淡皂香撲進衛柏的鼻尖。他的瞳仁里,映入她美得倔強動人的臉。衛柏失笑,沉聲又道:「可惜狐姬被看穿了真面目,被方士追殺得狼狽不堪。」

「至少她成功帶走了丹藥。」顧雁抬眸與他對視,忽然滯了呼吸。

這廝一笑,眉眼微彎,一派俊逸端雅的君子之相。可惜這樣好的皮囊,裡面卻是竊國之賊的黑心腸。

「只因方士看見狐姬救嬰,對她起了惻隱之心。「衛柏挑了挑眉,眸中寒意散去。他深深看了一眼她,鬆開了手。

顧雁輕輕一抽,拿回木簪。「多謝殿下。」她羞怯一笑,將木簪插進烏髮挽就的垂雲。她一笑,煙雨含愁的面容頓時雨過天霽,恰如緋霞晨曦一般光彩動人。

衛柏的目光像被什麼一燙,連忙移開。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面色,轉身前行。

吁,終於不看她了!

顧雁鬆了口氣。

別以為她沒聽出來,他借戲文含沙射影,話裡有話。方士因狐姬救嬰而起了惻隱之心,不再追究盜藥一事。那他自比方士,又是因為什麼,不再細究她拔簪呢?

她一時沒想明白,也不知這廝為何突然召她進府,難道就是為了問她的來歷?

忽然,右邊假山背後傳來極細微的「咔嚓」聲響。像有人在厚厚的泥土上,踩斷了幾片落葉。

顧雁身子一僵。

是了,假山後有樹林,衛賊府內怎可能沒有宿衛,他們都在樹林裡沒現身。還好沒動手,興許髮簪還沒插進他脖頸,就被宿衛的劍削斷了手。

脊背驟然湧起一陣寒意,她暗地吁了口氣,提裙疾步追上衛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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