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旻會意,笑道:「愚侄無才,略備薄酒為九叔洗一洗風塵罷。」
元璟無奈,他看著幾個侄兒侄女長大,唯獨捉摸不透這一位。
元旻性情肖似馮姮,從小到大溫潤如玉,言行舉止使人如沐春風,卻天生心思深沉,七情不露聲色。像一座精雕細琢的暖玉雕像,沒有任何裂縫和瑕疵。
幼時的元旻就是一汪波瀾不興的湖,而今,這湖更變成了深不可測的淵。
盯著元旻半晌,他終於無奈地嘆了口氣:「昔重耳出亡十九載,稽首受土、降服而囚,何等惜身,你為何非要以身犯險?」
元旻笑容緩緩消失,目光如炬、字字擲地有聲:「我乃大翊昭王嫡子,受君父託付社稷,眼看宵小竊國、倒行逆施,以致君父新政人亡政息、國體飄搖。我雖惜命,亦不能安然苟活。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
元璟心頭劇震,收在袖中的手發著顫,無聲捏緊袖中一方絹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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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死,死國可乎?」
同樣的話,阿七第二次聽到,依然心緒翻湧。
元旻剛成為質子那年,曾有過命懸一線。
那一天,正是張燈結彩的上元節,元旻聽宣入宮赴宴,卻遲遲未歸。
天黑以後,天空簌簌下起了雪,武煊和阿七提燈守在門口,等了不知多久,落雪積滿肩頭也渾然不覺,直到那輛熟悉的馬車出現在街角,才鬆了口氣。
馬車停在門口,阿七奔上前掀開帘子,扶元旻下車,忽覺肩頭一沉,溫熱的液體噴上後頸衣領,緩緩洇透阿七的後背。
阿七被壓得倒退一步,險些栽*倒在地。
上元夜,元旻赴宮宴歸後,吐血數升、昏迷不醒。
他們連夜跑遍靈昌大大小小一百多條街道,敲開二十多家醫館,才找到一位精通毒理的大夫,大夫診脈後卻只是搖頭嘆氣,擺手讓他們準備後事。
阿七當時就瘋了,攥住元旻一隻手臂嚎啕大哭,大夫愣怔片刻,面露不忍,沉吟半晌寫下一張方子,叮囑二人或可一試,但萬勿泄密。
老大夫話音未落,阿七已搶過藥方直奔馬廄,跑了一天一夜,跑死了兩匹馬,跑到衣衫滿是污漬、鬢髮蓬亂、雙手沾滿的血痂,終於湊齊了方子上大部分藥材,卻獨獨缺了一味最常見的附子。
那一味往日唾手可得的尋常藥材,尋遍靈昌及周邊郡縣大小藥鋪,都已售空。
阿七守在朝暉堂主屋,感知著床上人氣息一點點弱下去。於是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枯坐,仿佛也隨之神魂離竅。
如是這般過了三日,武煊忽聽街上傳來貨郎的搖鼓聲、吆喝聲「生藥……生藥……」
煎好藥湯,武煊撬開元旻唇齒,心一橫全部灌下,如此灌了幾天,人雖未醒來,臉上黑氣卻漸漸淡了,氣息也一日強似一日。
也是這樣一個下午,血色的夕陽晚照鋪在積雪上,中毒半月有餘的元旻緩緩睜開雙眼。
守在一側的阿七,慘白枯槁的臉上隱隱浮出點笑意,輕飄飄倒下,一病不起。
元旻聽武煊敘述這半月來樁樁件件,靜靜聽了半晌,唇角綻開個胸有成竹的笑,無半點血色的臉上,一雙斜挑的丹鳳眼明亮得嚇人。
他說:「我賭贏了!」
對上武煊疑惑的眸子,他一字一字道:「宮廷劇毒,何人敢解?卻哪來的貨郎剛好經過?」
上元夜,元旻入席之前,曾見到個眼熟的身影在花園一閃而過,似是元琤的某位心腹。
斟入金甌的酒,細嗅之下,有不屬於酒的酸苦氣味。螭陛上的苻治盛情祝酒,眼睛卻死死盯著他手中杯盞,似期盼、又似畏懼。
他思忖片刻,對台上的國君恭順一笑,舉杯一飲而盡。
苻治依附於元琤,對其言聽計從,卻唯獨不敢做一件事——殺質子。
大翊與榮國數百年宿仇,非一朝可解。大翊朝內動盪,元琤得位不正,急需一件前所未有的功績來服眾。苻治前腳殺了質子,大翊後腳就能師出有名,陳兵龍骨關,將小小榮國碾為齏粉,一箭雙鵰。
有密使敦促,苻治不敢明著放水,只能派遣死士扮作大夫、貨郎,周旋良久,方才演完這齣驚心動魄的大戲。
下毒事件後,元旻出入宮禁更頻繁,苻治仍佯作提防他、苛待他,卻悄無聲息配合他們將元琤在質子府安插的耳目逐一拔除,元旻的活動範圍也一天天大了起來。
這些謀算,元旻從未對他們透露過半分,只吩咐他們各自做些邀買人心、跑腿寄信的雜事。
阿七對政鬥一竅不通,武煊私下對她揣測,元旻許是與苻治已暗中達成不為人知的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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