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洵一愣,半晌後激烈搖頭否定:「不可能,送來當質子的都是最不受寵的孩子,他可是有東宮令。」
苻灃定定看著他:「阿洵,你從不關心政務,昭王在位時沒有立太子,只有個手持東宮令的四王子,他就是三年前在政鬥中失敗、被送到榮國來當質子的元旻。你現在知道了麼?」
苻洵全身僵住了,怔怔看著地上、眼神孔洞,只低聲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怎會是他?不可能……」
過堂風吹來,吹過他塌陷的背、無力垂下的頭、麻木僵直的手。
就這樣,在那裡松垮垮地跪坐了不知多久,好似被抽去了整根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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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旻伏在榻上,看著搖光送來的線報。
苻灃果然查封了那家鐵匠鋪,並挖出了背後走私生鐵的線路,然而所獲生鐵兵器寥寥,還不夠裝備一卒的兵力。
於是只收繳了鋪子裡存的生鐵和兵器,相關案犯只繳納了高額罰金,對此案的上報也只夾在請安榮王的摺子里,隻字未提元旻。
此後嘛,苻灃應會暗查一遍周邊所有走私,只要沒挖出別的大案,至少一年不再疑心私鑄兵戈相關事物。
默默盤算著,元旻合上雙眼,忽聽又輕又穩的足音停在門口。
海棠紅輕裘,鬢髮有些凌亂、垂落兩綹飄逸的額發,眼眶泛紅、唇瓣緊抿,如一盞孤寒而破碎的美人燈。
元旻下意識就轉身摸劍,苻洵卻彎了彎唇角,輕聲道:「殿下勿驚,在下今日前來只想請教一件事。征和十九年春,殿下可去過龍津圍場?」
元旻在腦中搜索了大半天,才緩緩道:「未去過,記得當時有人告發,說我幾個堂兄堂弟在圍獵活人,我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安排家臣帶我的東宮令去查,果然救出了些人。」
「原來如此,好一個上天有好生之德」,苻洵點點頭、笑容加深,淚光慢慢消失,思忖片刻後雙膝彎曲,前額觸地長跪不起,「昨日之事,是在下眼盲心瞎,險些誤殺恩人。在下這條命是殿下救的,請殿下拿去,處置隨意。」
元旻愣住了,詫異道:「我要你的命做什麼?」
苻洵抬眸注視著他:「五年前活命大恩,在下無以為報,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元旻搖頭,淡淡道:「當初讓人在圍場救你,不過舉手之勞,你並不欠我什麼。」
苻洵笑容更盛:「那麼在下就幫殿下做件事,這也是在下一心想做的事,殺個人——昇陽元琤!」
元旻驚得不顧後背的傷,立時長劍出鞘直指苻洵。苻洵卻不避不讓,甚至緩緩前傾,主動將脖頸貼上劍刃,目光灼灼盯著他:「這條命任殿下處置,只要讓我看到元琤的下場。」
元旻玩味地盯著他眼中隱忍的瘋狂,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勸慰:「侯爺既已回國,承歡膝下,自當心胸開闊,勿自縛於陳年舊恨。」
「至於當今翊王,弒君乃大逆,建業侯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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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好痛。
墜落、無休無止的墜落。
她下意識低頭,只見腹部插著兩支箭,後背、腹部破了很多洞、像是刀傷,血從腹部後背不斷湧出,暈成一團又一團血霧,灌進嘴裡又腥又咸。
水從四面八方擠來,滾燙的疼挾著激流湧入她的胸腔、四肢百骸、腦漿,眼前一團軟綠一團亮白,血霧裹著她下沉,越來越遠……
忽的,那道身影分水而來,近了,看得見白色騎裝,看得見衣袖上淡金的紋繡,那紋飾、那族徽、那張臉……
看不清,還是看不清。
阿七汗淋淋從床上醒來,小腹沉重得像是墜著鉛塊,又像有無數把鈍刀子在腹內剜刮。起身掀開被子,果然腿間一片猩紅。
阿七起初對男女並無概念,馮太后和元旻一直對周圍人說她是男子,也一直跟她說她是男子,她便一直以為自己是男子。
十幾年如一日的伴讀、騎射、習武、雜學、千錘百鍊,男子做的事她一件沒落下,而且武藝拳腳是幾個伴讀中最兇狠有力的。
她們說女孩喜歡的釵環、華服、脂粉、香膏,她全無興趣,都說她生得貌美,她也並不當回事,不怎麼珍惜保養這張臉和這副身子。
第一次來葵水是前年春,一早醒來床上全是血,小腹劇痛、頭暈目眩,卻怎麼也找不著傷。她將自己在屋中關了小半天,想好了所有的後事,收拾潔淨了去書房向元旻辭別。
「殿下,阿七不能再為你效命了。」
元*旻的目光從字帖中抬起,飄飄忽忽有些疑惑。
她萬念俱灰,眼眶發熱、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要死了。」
元旻詫異:「多重的傷?傷到哪兒了?」
「沒有傷。」
「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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