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旻在外靜靜看阿七操作,直到看她東張西望後側身走進去,忍俊不禁,也跟著走了進去。
行了數十步,通道往下,又走了兩刻鐘才見光,空氣卻愈發渾濁,帶著沉悶的土腥氣,阿七解釋道:「我們在珪山山腹內。」
前方已有一年輕男子提燈趨步迎來,單膝跪下拜道:「見過殿下,見過首領。」
阿七問:「天權,蘭夫人可到了?」
天權回:「蘭夫人已攜子等候多時。」
天權帶他們又走過了一條長長的、往上的台階,隨著頭頂石塊挪開,清新空氣乍然湧入。元旻走出甬道,發現自己身處一間獵屋,獵屋地處珪山山腰的一處深凹,周圍皆是高大喬木,遮天蔽日。
「渝安雲飛燕,拜見殿下,拜見七公子。」中年美婦一身綾羅、也不介意地面髒污,倒頭便拜。
雲飛燕身後跟著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見此情狀也跟著稽首跪拜,正是其子蘭秉奕。
阿七解說道:「珪山酒樓茶肆繁多,客商往來信息密集,卑職便安排天權在此駐點,並安插耳目扮作夥計,分散在城中多處酒樓。蘭夫人為此事操勞頗多,還在山中建了一座倉庫供我們物資中轉。」
「何止這些,雲夫人十多年經營所得盡數投給本宮招兵買馬,聽說還為此債台高築,可謂孤注一擲」,元旻欣然,「大事若成,蘭夫人勞苦功高,不知以何言謝?」
雲飛燕仰頭,眼神堅定:「飛燕自幼好學,心存青雲之志,無奈敝國女子地位低下,只能依附父兄、夫婿、子侄苟活,妾身多受此等苦楚。聽聞敝國以東,有國名為大翊,女子也可自立宗祠、出將入仕,飛燕不才,願報效如此之大國,請殿下成全。」
元旻頷首應允:「往後,大翊世襲列侯將多『雲』之一姓。」
蘭秉奕忙隨母跪拜,朗聲道:「草民雲秉奕,願為大業盡綿薄之力。」
寥寥數語,棄了國籍、改了姓氏。
阿七與天權進甬道離去,元旻忽停住,轉身問雲飛燕:「明珠已替夫人還了,景樊鰥居多年,畢竟是青梅竹馬的愛人,夫人當真不願……」
雲秉奕也道:「母親支撐家業、艱辛多年,任何想法孩兒都是支持的。」
雲飛燕沉默,而後堅決搖頭。
元旻神色歉疚,黯然低聲道:「是在下唐突了,只是同為男子,想問夫人一句,青梅竹馬的情分,比不過凌雲壯志麼?」
話是對雲飛燕說的,目光卻一瞬不瞬凝視著甬道入口。
雲飛燕搖頭道:「恐令殿下失望,妾身先是雲飛燕自己,其次才是雲家女、蘭家婦、秉奕之母,最後才是侯謙青梅竹馬的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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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官家子侯謙與商戶女雲飛燕青梅竹馬、私定終身,時年十八歲的侯謙在雪中跪了三天兩夜才換來父母應允。兩家已過納徵之禮,侯謙之父卻因犯顏直諫被當庭杖殺,闔族流放。
當年,為他散盡千金四處打點的是她,孤身去流放地找尋的是她。
找了兩年、等了兩年,雲父突發惡疾過世,母親軟弱、弟弟年幼,為保住雲家產業,身為長女的飛燕遵循父親遺志,嫁入蘭家。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十年後,一名叫景樊的書生嶄露頭角。又過了六年,景樊已成為一州刺史。
她有一次攜子歸寧,途徑金闕,被恭恭敬敬請入刺史府,那人身形已變、容顏已衰,卻仍用熟悉的語調,顫聲喚她:「燕燕。」
十幾年的光陰隔在他們中間,一去不返。
徒羨樑上雙飛燕,不許人間共白頭。
雲秉奕看著一行人消失在甬道後,惻然道:「母親何必如此自苦?」
雲飛燕嘆了口氣,笑道:「奕兒,你記住,一輩子只能往前看,有些事過了就是過了,就算因一點痴念找回,也早已面目全非。」
當年,夫婿亡故、幼子嗷嗷待哺、娘家無兄弟支撐,夫族如狼似虎。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裡,她甚至想過抱著幼子從高樓跳下,一了百了。
在那個被恐懼焦慮灼得無法入眠的夜晚,房間裡突然出現一個玄衣男子,風帽遮住他大半張臉,只看得見煞白的下頜肌膚、毫無血色的嘴唇,那人悄無聲息地坐下,毫無起伏的聲音、包含著無法抗拒的蠱惑:「交易麼?」
「我幫你掃除障礙,扶持你在蘭家站穩腳跟,甚至可以做得更多,而你…」,那人似乎笑了笑,「待你家業穩固,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記住,手持此玄色凰羽者,便是你未來的主上。」
前有豺狼、後有禿鷲,已入窮巷,不如放手一搏。於是她眼一閉,心一橫道:「我答應你的交易。」
相安無事過了十幾年,家業逐漸壯大,那個肌膚煞白的男子卻再也未出現過,有時她甚至覺得,那是自己在絕境中產生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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