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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嘆甚麼氣?」祝陰問她。

「我在想,姑父總一副神神秘秘、老謀深算的模樣。可沒了在他身邊奉承的兩個靈鬼官,便狗屁不如。」左不正說,她聽見祝陰也在嘆氣,便問道,「你又在嘆甚麼氣?」

祝陰說:「祝某在想,他與先前的七齒象王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上吊後被解救下來的七齒象王像轉了個性子。往時他總著菊蝶紋錦衣,挺著便便大腹,坐在紫檀木椅里掛著神秘的微笑吃茶。如今的他卻畏畏縮縮,為風吹草動而屁滾尿流。祝陰聽易情說,七齒象王先前的魂心宛若晴日灼湯,教人震恐拜服,可他反覆看了幾回,那魂心依然如木炭渣滓,污穢不堪。

鄉民們扒了象王的錦衣,將只穿著褻褲的他攆在街上,朝他丟爛菜葉,唾吐沫。同樣被丟棄的是無數木雕、泥塑的神像,在臭水渠邊堆成小山似的一摞。自那鑄成神跡之人出現後,雪害忽止,癘疫不行,賑災的糧發下來了,鰥寡孤獨皆能領到五斛米。大觀音寺中設了粥廠,列隊的災民卻漸少了。滎州人皆說:「求那見不著影兒的神作甚?人都能鑄得神跡了,從今往後,該是神來拜咱們了!」

寺廟裡的香火稀薄了,闍梨們為了引客,甚而自己拍起了腰鼓。紙銀賣不出去,堆滿了請香處。天壇山也遭了殃,以往人流如織的滎州香客不來了,月老觀少了一半兒的人踏門檻。迷陣子和三足烏、玉兔蹲在山門前吃稀粥,把破碗裡的幾口粥嘬得震天響。

迷陣子的目光越過粼粼閃光的衛河,落在炊煙裊裊的滎州城中。他嘆著氣道,「我以為咱們的苦日子到頭了。」

微言道人也坐在石階上,拿舌頭舔著碗。他已舔淨了粥的滋味,如今是在品嘗碗的滋味。七齒象王這棵樹倒了,他這隻猢猻也只能散入山林。他脫下雜花錦衣,再摸不起金嵌杯兒,吃不起獅峰茶。在左府里的美好日子像一場美夢,如今這美夢破滅了,他只能清醒地坐在觀里吃粥。他聽見迷陣子說的話,撇嘴道:「老夫也以為,老夫的甜日子才開了頭呢!」

天穿道長悶聲不響,只待在齋房內。迷陣子去給她送午膳時,隔著門帘卻聽得她輕輕道了一聲:

「拿走。」

枯竹在寒風裡搖搖曳曳,落在粉牆上,像斑駁的淡墨山水畫。迷陣子蹲著身,方將盛著稀粥的陶碗放在青磚上,聽她這樣說,愣了一愣,慢吞吞地開口道:

「可是,師父,你已有三日不曾進食了……」

「你們吃罷。」天穿道長的聲音從房中淡淡地傳來。「我是仙女,不進煙火之食的。」

迷陣子肚子裡發出打雷似的轟鳴。他想了想,還是沒將那碗粥拿走,只是又往門帘里推了推。

「師父,這不是煙火之食,這是供奉給您老的仙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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