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公子笑了,與他一起倚檣坐著,「都到這裡了,還說甚欺負不欺負的?往後咱倆只有和和美美的份兒了。」
雲水潔白,靈鵲飛舞。天上的一切美不勝收。皎皎天穹里,天河靜謐,星子閃爍,像落了一河的珠翠。虹彩逶迤,在宮前搭起彎橋。風拂過他們身周,呼呼地響,如蕭鍾長鳴。登上天階後,他們方知一重天如此廣袤,人世不過如案上一壺觴。
「是啊,都到這兒了,咱們來重新通個名罷。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以後咱倆仍是好兄弟。」
小泥巴嘿嘿笑道,向文公子一拱手,「小生易情,豫州黎陽人。生來本無名姓,卻榮得公子賜名,還望文高公子往後多指教示下。」
文公子笑了:「我不是文高。」
「嗯?」小泥巴腦瓜子忽而嗡嗡地響。他忽而想起自己一直對天穿道長所言深信不疑。在府里時,他也隨著下仆們「公子」「少爺」的叫,竟未想過文公子名甚。
「四年了,你竟還不知我名姓么?」
文公子卻也不見責怪,只與他還了一揖,莞爾道。笑容清淡,如婆娑芳桂,顯出並無瑕玷的淨麗。
「不肖文堅。往後請足下多作見教。」
第四十章 弱羽可憑天
天上月作環玦,人間幾度華年。
轉眼間,滎州火神廟前有人鑄得神跡之事已過去數年。文家沒了兩位主子,底下的人樹倒猢猻散,大批的學童與家傭拾掇褡褳行篋,星夜出了府門,各奔東西。因要寫血字天書,族宗里折了許多年輕子弟,分家也恐苗裔斷絕,不再與本宗往來,長久以來更名換姓,遠居別處。
如今文試燈不在世,竟有一本地豪強之戶買了文家的宅子,並請來數百弘護道士,將其中各種血污妖穢一併清了,掛了新府牌出來。時人路過,常驚愕非常,有人對著那府牌左瞧右看,喃喃道:
「左府?」
那府前的石階上正坐著個小女娃,一身四達暈紅比甲兒,白杭絹裙子,眉眼驕矜而精緻,像一隻小布偶。她揚起臉,從鼻子裡哼出氣,「是呀,這裡就是左府!」
文府雖變作了左府,可文易情的事跡依然在世間流傳。能上天廷是一件大事,雖說玉虛宮仙子年年皆會看良才名冊,可百年來卻不曾擇過一人作仙童。如今這喜氣落在了朝歌,自然教朝歌人揚眉吐氣。滎州與黎陽人皆已琢磨起登天之法,那文易情的石像亦是刻了一尊又一尊。
只是眾人遇到件難事兒。據那夜去過火神廟的滎州人說,升天的一共有兩位少年,一位是文府二公子文堅,一位是黎陽縣天壇山無為觀里的無名子弟,也不知誰才是玉虛仙子口裡的「文易情」。刻匠犯了難,不知要刻誰的臉盤兒。何況文公子少出門,小泥巴又如無根野草,兩人的面容雖能講出個大概,卻仍模稜兩可。於是刻匠們分作兩派,一派在滎州,堅持該刻文堅的面龐;一派在黎陽,叫囂當上天的應是那位無為觀里的少年,於是兩處的「文易情」石像竟生了兩般樣貌,好不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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