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蘭芙的床鋪不再是那處會漏雨的窗邊, 她如今獨自一人睡在逼仄狹隘的裡間, 這裡的人唯恐惹禍上身, 見了她如同見了瘟神般避之不及,從不與她說一句話。
她白日被分到各處院落灑掃亭子, 修剪花枝,不幹活便沒飯吃。有時幹了一日的活,若祁明昀突然不悅,照樣會吩咐人撤了她的飯食。
夜裡去他房中的那幾個時辰是最難熬的,回去時若非衣衫襤褸, 髮絲蓬亂, 便是新傷加身,泣不成聲。
就如今日, 承受了他一番喜怒無常的鞭笞,拖著疲累的身軀回來, 已是夜深人靜,狂風疏雨。
黏膩淋漓的髮絲粘糊在頸窩與額頭, 濕濡的沉重之感壓得她透不過氣,她拖著濕裙, 去院中的水缸打水濯發。
銅盆中水波平靜,波瀾不驚,她靜坐在昏暗燈火下,看著水中倒映著自己的臉,雨水將她的臉龐浸得發白無色,脖頸上一串深紅的指印清晰可怖。
她仿佛仍沉浸在他暴戾的壓迫下,心口喘不上一絲通暢的氣息。銅盆里那雙眼睛空洞無神,周遭的無邊黑暗覬覦到空隙,爭先鑽入眸間,吞噬與生俱來的最後一絲明芒。
她怔怔拔下發間那根搖搖欲墜的素淡木簪,濕發盡數淌下,指尖驀然一松,木簪墜到地上,砸出厚沉濁音。
扔了水瓢,直接將髮絲與臉龐一同浸入水中,溫水頃刻融化肌膚上的寒意,她屏息閉眼,只覺得舒暢無比,以至於想忘了一切,就這樣永遠沉溺。
不知過了多久,水面開始泛起細密的水泡,一股沉悶的窒息感湧入她的口鼻,她無動於衷,仍未起身。甚至用手掌撐著銅盆邊緣,將頭往水中深抵,輕微的窒息感同他給予的折磨相比,竟也稱得上舒適,最起碼不冷,不痛。
「我想一輩子健康快樂,自由自在。」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我送你的,必不叫旁人多言。」
「愚昧村婦,便是疼死了也改不了性子。」
「你當年為何要救我?!」
……
她處在極度浮脹與混沌之中,腦海中反覆倒轉重複這些只言片語,這些話,有些橫隔經年,有些只在昨日,通通化為千萬隻利爪,抓住她的身軀往下墜。
她已分不清身在何處,眼前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幻,耳畔是甜言蜜語還是冷漠無情。
口鼻嗆進了水,肺腑刺痛腫脹,如無數根針扎向心頭。
她只知道,若此刻多痛片刻,便永遠都不會痛了。
她用手掌撐緊銅盆,將整副身軀上的力都傾注到手上,期盼壓彎最後一絲活躍的生念。
盆底與濕滑的桌面摩擦,加之一道狠力傾軋,瞬間滑落一旁,濺出大片激揚水花,她手肘失力,骨腕重重磕碰在冷硬的桌沿,不由吃痛蹙眉,終於看清了身在何時何地。
她跌坐回凳上劇烈喘息,彎腰嗆出一大口水,每呼吸一分,胸膛便宛如被利箭刺穿,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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