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琰回道:「今天下餓狼守庖廚,飢虎牧牢豚,於是有禍亂並起之事,白骨露野之景。去歲洛陽旱疫二災中你已有所見聞,雖有我等盡心竭力,然上有貴胄門閥盤根錯節,劉姓宗室劃地為治,下有塢堡高牆蔭蔽強弩,隱戶私兵結隊成群,以致餓狼飢虎實難杜絕。敢問文若,以何治之?」
這依然是拋出了一個問題來對他做出回應。
但這遠比上一個問題難回答得多。
「餓狼守庖廚,飢虎牧牢豚」之言,對於方今的時局恰是最合適的比喻。
那些本已掌握了這社會之中絕大部分財富的存在,卻還在以最為貪狡的胃口意圖侵占更多的土地,庖廚之中的牢豚還未出鍋便已先一步被他們所分吃,留下的民眾能品嘗到的也不過是殘羹冷炙和餘下的骨頭而已,甚至還要被逼迫著豢養牲畜,捕獵尋食,耕作得糧。
到了天災大疫之年,他們又變成了那些餓狼充飢的食物,又或者是渡河之間的墊腳石。
以何治之?
像是陳群等人所框定的法令秩序固然對於五刑有了更為嚴格的劃分,但若是無人先一步對著這樣的存在做出狀告,他們也顯然還能保持著先前的安穩度日,根本不會站在被審判的位置上。
除非……
沒等荀彧做出一個答覆,喬琰已先一步說了下去,「天象有變之前我曾經和你說過一句話,我說無論要冒著不知多少人的指摘和反對,也必須先將其打破,才會有破繭重生的機會,我也說,眼下的水面還不夠平靜,我在其中沒有任性的資本,必須等到時局平定,才能有改換青天的機會。」
「但這齣赤氣貫紫宮便能引發的波瀾已讓我明白,只要我還坐在這個位置上,代表著並不需要背靠家族的支持,便能成為天子之下的第一人,代表著下層的庶民黔首能執掌自己的命數,我便不可能安穩地將這餘下四州的土地收入囊中!」
「這世上怎麼會有人在察覺危險臨門的時候坐以待斃呢?」
喬琰抿了口面前的清茶,言談依舊得體,但坐在她對面的荀彧,卻實在不難從她的臉上看出一派對數月前給流言推波助瀾之人的嘲諷,「潁川荀氏,一門八龍,陳氏三代,真人東行,但這世上的世家豪強並非人人都有荀氏和陳氏子弟的覺悟和樂享清貧。陛下恪守勤儉,劉玄德有民眾請命,然這大漢宗室更迭間卻也有荼毒庶民、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存在。」
她字字篤定地說道:「文若,我沒有選擇了。我不放心將被我一兵一卒奪回的疆土交到這些人的手中。」
在這「我不放心」的四字從喬琰口中說出來的那一刻,荀彧清楚地聽到了她話中絕不容轉圜的意味。
她何止是不放心將這些疆土交到那些餓狼飢虎的手中。
她是不放心那才從百年羌亂之中回過一口元氣來的涼州重新回到四分五裂的狀態,羌人部落的彼此傾軋和對大漢官員的誓不服從變成那片土地上的主流。
不放心才因長安朝廷建立而回到沃野千里、渭水澤被的關中回到數年前蝗災侵襲,涼州兵卒進犯的狀態。
不放心并州、幽州因地處邊陲而為中央的世家貴胄所放棄,於是多年間常有關外胡虜進犯,頻頻面臨生死險境。
不放心揚州、交州重歸那等山越、南蠻內亂的局面。
也不放心每一個眼下活過了天災之年的民眾重新被褫奪土地,像是牛馬一般為人所驅策,將她所教化引導的種種知識重新遺忘,成為每一場交戰每一筆賦稅中並不會被人記錄在案的存在!
既不放心旁人來做這個天下至高權柄的位置,那就只能由她來做了!
也唯有如此,當她意圖拉出一支能與世家相互制衡的隊伍之時,才能有著源源不絕的力量和人手作為後盾。
這是個多麼容易明白的道理。
可也是個對大漢來說多麼殘酷的道理。
荀彧若沒有見過民眾開化之後的場面,或許還不會如此遲疑,只怕當即便要將那一套君臣道理在喬琰面前厲聲陳說。
偏偏,去歲大疫之中洛陽內外的景象對比,在他記憶力絕不可能差的頭腦中,還像是昨日發生的景象一般。
他忽覺自己的喉嚨有一瞬的梗塞,以至於在開口之時的聲音聽來竟像是某種狡辯,「大司馬可與大漢共治天下,不必……」
不必非要到刀劍相向的地步。
但還沒等他說出那後半句話,喬琰已先一步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荀文若,你已是而立之年的人了,怎麼還如此天真呢?」
「若這世間有所謂的共治天下,為何就連周公都要一度避禍於楚地,況且我非周公,皇子揚也非周成王!」
荀彧:「……」
喬琰突如其來的一句年齡攻擊讓荀彧不由一愣,可她這話中的含義卻著實沒有半分錯處。
她的下一句話更是讓荀彧啞然。
只聽得喬琰問道:「文若,恕我再問一句,你能接受的,到底是我與漢室共治天下,還是……世家與大漢共治天下呢?」<="<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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