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冽疑惑地打量著四周。
前些日子,他病得稀里糊塗,壓根沒精力注意破廟的樣子。
記憶之中,似乎糟糕至極。
處處布滿蛛網,就連他咳嗽兩聲,屋頂都撲簌簌掉落灰塵。
更別提各種腐朽的木頭, 以及積滿蚊蟲屍體的破爛瓦罐。而且, 段冽記得, 那扇小窗, 分明已經破損嚴重。然而現在, 它被釘上一根根新木, 陽光溫柔地照進來,在地面映出橫橫斜斜的陰影。
是誰把破廟收拾得如此明淨?
又是誰給他更換衣物、鋪床擦身?
是途經此處的好心路人嗎?
總不至於是神怪誌異里的那些妖精鬼魅吧。
段冽心底陡然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並非絕處逢生的喜悅, 也不是對那人無以言表的感激。
而是很不真實,很擔心這是場虛幻夢境的忐忑。
這二十年的人生,段冽實在是太倒霉了。
老涼王的點滴之恩,是他生命中僅有的溫暖,所以他竭盡全力,拼命完成老涼王交代給他的遺願。
他不敢再奢求,也不敢再期盼,有誰能在他悲涼的人生里,再注入一絲不求回報、不含目的的溫暖……
終於,那輕淺的腳步聲再度響起。
段冽猛地一怔,試圖轉頭去看。
可他這具病體過於僵硬,像經年失修的一台機械。
動作幅度稍微大點,便能聽到骨節噼啪的聲音。
等段冽終於成功抬眼,那人卻已然轉身。
他背對著他,忙碌起了什麼,依稀有水流嘩嘩,還有翅膀扇水的聲音。
那人穿一襲微微泛白的青衫,墨發散在後背,身形很是纖瘦。
個頭算是高的,依稀是個年輕小公子。
段冽不知那人正在做什麼。
伴隨著他雙手的動作,他淺青色衣袖,很輕地隨風搖曳著,像展翅欲飛向屋外的兩隻蝶。
這個人,似乎有些眼熟。
不,是好像很熟悉。
段冽莫名有些絕望,他腦子是不是都因這場病,而鏽掉了?!
為何他明明覺得,他應該認識這個人,腦海卻無法想像出他的面貌,還有他的名字?
申時初。
太陽已然西斜。
今日清早,丹卿便帶著啁啁,進附近的山裡採摘藥草,順便挖了許多野菜。
正巧小溪里有魚,就撈了幾尾小的。
丹卿還真沒撈魚的本事,他一下水,魚全跑了,有時候手剛碰到魚身體,那魚兒便滑不溜秋地一甩尾巴,反倒濺了丹卿一身泥。
摸約圍觀得過於生氣,鹰鵰半撲騰著飛過來,用喙往水裡啄,倒還真被它啄出來些。
奈何啁啁只剩半邊翅羽,沒了從前的敏捷,也搞得全身烏七八糟的。
丹卿匆匆給鹰鵰洗完澡,便叫它自己到外面曬羽毛去。
他也該換下沾滿污泥的衣服了。
丹卿從角落箱子裡翻找出一套乾淨長袍,便開始解腰帶。
破廟狹小,段冽又一直病懨懨昏睡著,丹卿從未避諱過什麼。
而且他們兩個男人,講道理,本也不必特別避諱什麼?
丹卿動作頗為麻利,這些日子,他已然鍛鍊出該有的效率。
太陽都快落山,他等會兒還得熬藥、煲魚湯,把今日採集的藥草分類整理。
一天,區區十二個時辰,委實不夠用。
丹卿越想越著急,褪下的髒衣物,直接層層疊疊地墜在地面,也懶得撿。
反正都是要洗的,不必講究。
楚之欽出生在官宦之家,自小錦衣玉食。大部分時間,他都像閨秀般蝸居在深宅,也不怎麼愛動腦子,日夜都受花草精氣蘊養。
以至於他的肌膚狀態,雖比不上九重天仙人,卻絕不會遜色於凡塵的世家小姐們。
脫掉最後一層遮擋物,便是光潔毫無瑕疵的胴體。
那面光滑的背,仿佛整塊白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接近心臟處,有塊醜陋猙獰的疤痕。
丹卿全然不知有道目光正在背後盯著他,那人眼神,從最初的震愕茫然,再到窘迫尷尬,最後是破碎複雜……
啁啁似乎在外面叫了兩聲,有點兇狠。
丹卿探頭朝窗外望去,原來是有別的鳥兒飛過來,試圖偷菜吃,然後被啁啁兇狠地趕走了。
失笑搖了搖頭,丹卿開始穿小衣、中衣,然後套上輕薄的竹青色外衫。
他原身雖是只毛髮雪白毫無雜色的狐狸,但丹卿鮮少著白衣,都是青色係為主。
做了楚之欽後,也延續了這個習慣。
系上束腰,丹卿把掩在小衣里的墨發扯出來。
旋即彎腰,拾起髒衣團成團,抱著便往外走。
將要跨出破廟門檻之際,丹卿像是察覺到什麼,驀然回首,往躺在草塌上的段冽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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