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寶雙臂下垂,拳頭被紅衣襯得雪白,她虛虛地揉了揉衣服的下擺。
喬舟掛掉電話,再帶著阮家父母和妹寶去取行李,一邊走一邊說:「接機的轎車已經到了,待會兒我們先回酒店放行李,休息會兒就可以吃晚餐……」
他低頭看了下腕錶:「北城的霓虹夜景很不錯,飯後可以散步消消食。」
妹寶追上喬舟的步伐:「世叔來了嗎?」
「梁總他……」喬舟餘光掃過通透的落地窗,猶豫地說,「應該是來過,應該是走了。」
妹寶遲緩地眨了下眼,仰頭問:「為什麼?」
「世叔看過我的照片嗎?」
喬舟:「看過的。」
妹寶又問:「長大後的呢?」
「看過的,當然看過。」喬舟撓了撓頭,饒是死氣沉沉的社畜,也被眼前這副天真爛漫的神情打動,「妹寶,你都問過好幾遍了。」
妹寶羞怯,垂睫說:「我擔心他不滿意。」
喬舟下意識地輕哼出聲:「他能有什麼……」萬幸及時閉上了嘴,瞧吧,他跟了梁鶴深那麼多年,這個男人曾經是多麼風光耀眼,他像神明高不可攀,可如今……
妹寶沒再說話,只是目光頻頻掃向落地窗。
忽然,一輛漆黑油亮的轎車從眼底閃過。
妹寶腳步停住,不做猶豫地轉身,將它定格。
半落的車窗里框著半張輪廓,濃郁的長睫,沉寂的眼波,還有被遮了一半的鼻樑骨,他們隔著幾步,隔著一扇被太陽折射出刺光的玻璃。
矜貴漂亮的男人走出了薄薄的相紙,他的實體卻比相紙還薄。
妹寶曾經看到的是荷塘月色的梁鶴深,如今看到的是荒山積雪的梁鶴深。
沒有片刻遲疑,妹寶跑起來,臉上掛著明媚而急切的笑。
在她顛簸的跑動中,那扇深灰色的薄窗緩緩上滑,梁鶴深收回了他幽渺的目光。
緩慢移動的後視鏡里映出一張繡著牡丹花的紅襖,女孩子右側肩頭掛著一撮漆黑的粗麻花,團團霧氣從那瓣嫣紅小嘴裡吐出,虛化了那片白皙無暇的雪地和那兩輪溫暖柔和的旭日。
司機周凜故作好奇地「呀」了聲,也有意活絡車內黯沉的氣氛:「那就是巧梨溝來的太太嗎?我還以為……」
「周叔……」梁鶴深無奈地打斷他,語氣里摻雜很重的疲憊。
周凜是梁家的老人,看著梁鶴深長大,他把著方向盤笑了笑:「太太多漂亮,我看絲毫不比那些豪門小姐差,先生的福氣在後頭呢!」
福氣……
梁鶴深垂眸,目光漠然而空洞地盯著自己的下半身,漆黑筆挺的西褲里,藏著一雙價值百萬的智能仿生腿——
和他原本的腿形幾乎一模一樣的黑金色骨骼支架,機巧的動力膝關節,金光閃耀的連接部件,多軸驅動、肌電信號、意圖識別、人機互通……各色神秘深奧的概念整合出了這樣一副智能產物。
假如它不是取代了鮮活的肌肉和骨骼,而是擺進櫥窗的一件藝術品,梁鶴深一定能從中看出深沉權威的格調,並感嘆這炫酷的賽博科技感。
目光上抬,又被圈進灰濛濛的窗格中:這座城市鋼筋鐵骨沒有人味,他如今同樣鋼筋鐵骨沒有人味。
車廂里,暖氣浮動,靜悄悄的。
良久,梁鶴深的聲音淡而縹緲地響起:「她才十八歲。」
第2章
連半個人都不是
梁震秋當年被燒酒沖昏了腦袋,稀里糊塗應了梁阮兩家的姻親。
梁家世代儒商,重信守諾,他先後逼婚長女次女,攪得梁家翻天覆地,好在千里外
的阮家有自知之明,一次兩次後,便不再提起這件事。
兩家心照不宣,等著兩位老爺子駕鶴西去,當初的戲言也就跟著遺骨煙消雲散。
豈料梁震秋晚來得子,得了梁鶴深,那邊巧梨溝,阮家在十二年後生下個阮妹寶,梁阮兩家這才又聯繫起來。
梁震秋守諾,但又不甘,尤其後來,梁鶴深成長得越發出類拔萃,配哪家名門閨秀都綽綽有餘。
因為兩人年齡差距太大,還差了輩分,所以每年的往來隨禮中,梁家給阮妹寶備的那份,梁震秋都會特意強調「世叔贈」,阮家但凡有一個正常人,也能懂其中深意。
轉眼,梁鶴深已近而立,梁家張羅起他的婚姻大事,就要敲定時,意外發生了。
梁震秋沒想到,是阮家看到新聞,主動聯繫上了梁家,問及婚姻之約。
妹寶十八了,在巧梨溝正是待嫁之齡,約定作數,便要協商嫁娶事宜,不作數,那阮家便要另擇良婿了。
那時候,梁鶴深剛從搶救室出來,面白如紙,唇是死色,是嚴重失血後的生理現象,他眼窩深陷,目光蒼白地望著天花板,手腕上纏著大面積的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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