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舟心驚。
「三天內,把人力資源部和安保團隊全體換掉,這件事你自己把握,可以放權交給別人,唯一要求是不要引發騷亂。另一件事必須你親自去辦,把全體員工的資料整理出來,黑白手段無所謂,但凡跟兩位有所牽連的,小的直接掐掉,大的可圈養起來,要盯住了。」
梁鶴深原本毫不在意某些無聊的滲透,如今才知,螻蟻雖小,可做蛀蟲,腐蝕根基,直觸逆鱗。
喬舟半晌才反應過來,愕然道:「全體?」問得也不知道是哪個全體,這個全體,包不包括自己。
在公事上,梁鶴深難得外露不耐煩的情緒:「我懶得去猜哪些是人哪些是鬼,你若有高潔的手段,就按你的去辦,我只看結果。」
「……」喬舟無言以對。
「你去接妹寶,該是走的專屬通道,除了安保人員以及昨日會議上的高層,知道她開車來接我的,就只有你,和家裡人。」
喬舟被那一頓嚇得不輕,費力吞咽了下,心驚肉跳地想為自己開脫,轉念一想就斷定沒必要,這種事情越描越黑,梁鶴深若是懷疑他了,他現在站不到這裡。
或許不是沒懷疑過,梁家在梁鶴深手上走到如今叱吒風雲的地位,他低調、不愛拋頭露面,處世為人的確謙遜溫和,只要不觸之底線,與之相處如沐春風,但骨子裡,終究是滔天權貴浸淫而出的狂徒,擅長把玩風險和機遇,黑白通吃,亦是殺伐果決。
此人不至於殘酷無情,但絕不心慈手軟。
他聲音沉下,略帶些寒涼:「查下蕭曉洋。」說完,抬起眸,沉沉看過來一眼。
那雙手,骨節分明著相合,疲懶地扣在潔白被褥上,這顏色,分不出哪個更冷。
喬舟沉默須臾,覺得有必要做出保證,哪怕毫無意義:「我不會背叛您,您若不信我,大可以……」
梁鶴深抬起手,示意他停止,喬舟只能噤聲聽他說。
「我能做到信守承諾,卻不敢奢望旁人也能如此,喬舟,若我這根孤枝掛不住你這隻鵬鳥了,望你能做到坦蕩離開。」
喬舟咬咬牙,相識十年,第一次聽梁鶴深說這種話,可見他心中有懼。
他全部的謹小慎微都是為梁家,現在,也為妹寶。
這孤枝節節攀升,越是踏天登雲,越是身不由己,最終虛懸於風霜雨雪中,歷四季磋磨,無人問過他是否後悔,就連他自己,恐怕都忘了自己原本是怎樣一個恣意灑脫的人。
喬舟尤記得初次見面——
哪怕梁鶴深當年只有20歲,白衣黑褲清爽明淨得纖塵不染,可那雙慧眼銳利,說話也直,帶點挑逗卻也曉得避開耳目。
「利用我?」
「各取所需,喬家倒台對梁家而言不也是好事?」
梁鶴深聳聳肩,顯然沒他外表那麼清澈純粹:「立場不同,根本談不上好壞。」
這是大實話,這場交易,是喬舟的一場豪賭,但凡梁鶴深沒那麼矜貴清高,這場對話結束不到十秒,地球上就會多出一具屍體。
喬舟強摁懼意,說:「正因如此,才找上了您。」
「十八歲就有八十歲的城府,不簡單。」二十
歲的梁鶴深笑得有幾分欣賞意味,更含暗諷——八十歲,將死之齡。
「您也不遑多讓。」十八歲的喬舟卻無半點臣服。
純是有趣,那些年枯枝腐朽,黑白攪渾池水,唯有梁鶴深狗膽包天,敢逆天而行。那年的他過分天真自信,也狂妄,他覺得有意義的事,就會去做,無所謂是否為人做嫁衣。
於是,兩個年輕人聯手做局,幾與整個北城的商團政團為敵,那是冒著一個「求死」去做的事,幾年時間斷送了多少魑魅魍魎,其中就包括喬舟生父,這麼件事,也徹底把梁鶴深架上頂峰,是利是弊,很難評說。
沒刨根究底,因為大概知道,喬舟身份不光彩,但因此大義滅親?不大可能,究竟是錢沒給夠還是愛沒給夠,又或是欠了別的債?梁鶴深顯然漠不關心。
十年相處,當年不過問的真相漸漸浮上水面,梁鶴深後來知道了,也只是拍他肩膀,說了句辛苦了。
僅有六歲智力的孿生妹妹,那時候因為得到了極好的醫治療養,已能蹣跚走出幾步,她含糊問喬舟,梁鶴深是誰。
喬舟笑著回一句:「是於我們有恩的……」他臨時改口,接了「兄長」兩個字。
妹妹說,鶴深哥哥笑起來好看。
是啊,喬舟也是第一次知道,那個男人真心實意笑起來時,眼裡盛著啟明星。
那樣的笑容,平常人都難給到一個,因為被生父侵犯而落下終生重殘,說話還會淌口水的痴呆女孩。
而他梁鶴深,多麼清潤矜貴以至於遙不可攀的一輪月,卻沉進水裡成軟綿綿而暖融融的一道光,給她,一個觸手可及的,很溫柔的笑,甚至抬手,拂去她臉頰上的髒污,有幾分隱忍的悲憫,無半分切實的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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