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輕快:「自然是記得的,十幾年都是這樣。」
元旻會心一笑:「是啊……十幾年一直這樣。」
元璟自從收阿七為徒,不僅時常入宮指點,更是一覷得她有空,就帶她出去在昇陽四處閒逛,尤其是熱鬧的西市。那裡的新鮮玩意數不勝數,每次阿七總會買雙份,自己一份、帶給元旻一份。
那些粗糙卻生動的瓷猴、糖畫、面人、泥塑大阿福……點綴著他無數個挑燈夜讀的枯燥夜晚。
元旻眉眼帶笑,拿過一枚飽滿圓潤的荔枝,舉到眼前端詳,笑容僵住了。
一縷若有若無的,不屬於荔枝本身的醇厚木香。
阿七見他動作停頓,忙拿起另一顆,替他剝出潔白剔透的果肉:「殿下恕罪,忘了讓她們剝好再送來。」
元旻深深看著她,許久之後輕聲道:「你是否想過,以後要與怎樣的男子成婚?」
阿七動作一滯,艱澀搖了搖頭:「從未想過。」
元旻彎了彎唇角:「可這世間的大部分男男女女,總有一天會成婚。」
阿七的心跳突突,鼻子發酸,趕緊低頭放下一粒剝好的荔枝,嗓音低啞而堅決:「如果殿下需要,阿七可以一輩子不成婚。」
走出書房,一鉤下弦月掛在梧桐枝頭,皎潔無暇、遙不可及,灑下的光也是冷的。
回質子府之前,元璟讓阿七第二天繼續陪他出門,阿七沒那麼遲鈍。
從書房回朝暉堂後,她思忖半晌,去井台提了幾桶涼水,又從冰窖鑿下些碎冰塊,混在一起裝進浴桶,爬進浴桶、浸滿足足一個時辰。
當天後半夜就發起了高燒。
夢裡全是些混雜不清的場景,大部分是皎潔純白的:東欄梨花白勝雪,庭前海棠香霧月,她跟在那道纖塵不染的白色背影后,牙牙學語、讀書認字、習武、奔走四方……她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小部分是濃墨重彩的紅,模糊的、破碎的畫面,銀紅的衣、烏黑的發、無垠的原野、自由灑脫的風……
那色彩鮮明的紅極有侵略性,兇狠地擴散開來,滲入潔白無瑕的夢境。她在驚懼中醒來,汗水浸濕頭髮和中衣,黏糊糊的十分難受。
這一高燒便是五六天,元旻來看過她一次,表情似欣慰又似擔憂:「好容易閒暇幾天還發燒了,想來平時太累,等病癒莫要再操心別的了。」
元璟幾乎每天都來看她,等她神志清楚,深深注視著她雙目,幽幽道:「為師並非想要個什麼結果,不過是藉此告訴你,這世間的好男兒多得是。」
阿七佯作聽不懂,無奈地想,又多了一個知道自己是女兒身的人。
其實他知不知道已無所謂了,元旻讓她近期喝藥水恢復嗓音,在院中改穿女裝由春羽規訓儀態。步從容、立端正、揖深圓、拜恭敬……她過去十八年的男兒生涯,推倒重來。
元璟最近越來越忙,他作為聯姻使來榮國操辦婚事,時常要與元旻同時出入宮禁和高宅。
阿七眼下只剩這一樁事,每日訓練完成後,都去附近康平街的一條巷子深處喝酒。這家酒館專賣各種淡酒,青梅酒、冰雪酒、三花酒、錯認水……
她想喝得微醺,昏昏沉沉什麼都不思考。
卻不也知道為何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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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出的荷葉釀」,面前酒盞被倒滿琥珀色淡酒,許久未見的苻洵在她對面坐下,身穿一襲海棠紅直裰,「味淡,有荷葉香,試試?」
他皮膚細白如瓷,穿紅十分好看。
目光緩緩掃過她髮髻釵環、身上的襦裙,他雙眸漾起笑意:「現在,可以叫你『姐姐』了麼?」
他們安步當車,並肩走在燈火通明的西市,苻洵在一家脂粉鋪停下:「家嫂生辰將至,英平郡苦寒,在下想捎些合用的女子物什,聊表孺慕,勞煩姐姐替我掌眼。」
阿七說:「*我當了十幾年男子,更不懂這些。」
苻洵拿起一瓶香露遞給她:「這個如何?」
阿七接過,嗅了嗅鼻子,極清甜淡雅的花木之氣,五臟六腑都變得清透了,她欣喜地問:「素馨?」
苻洵含笑點頭,對掌柜說:「兩瓶分開裝。」
阿七連忙掏錢:「剛剛你請我喝酒,我理應投桃報李。」
「……」苻洵愣了半晌,尷尬地輕咳兩聲,艱澀道,「拿著禮物送不出,這可是頭一遭。」
推來推去半晌,掌柜壓根不接阿七的錢,最後還是苻洵付了錢。
走出店門時,苻洵又說:「還有一事勞煩姐姐,寒舍建成不久,花木園景尚未完善,姐姐既師從襄侯,可否替在下參詳參詳?」
阿七回首看了看質子府的方向,有些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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