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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左右支絀的苻治突發頭風,輟朝多日。王后高氏侍疾病榻,不離左右,高伯周長居丞相府輔理朝政,五月初八才離宮歸家。
那是個深夜,他剛走到大門口,北城兵馬司忽將高宅團團圍住,槍戟林立、鎧甲森寒。
衛兵身後走出兩名少年,一名身著玄甲、腰系胭脂紅錦帶——現任五城兵馬司大統領苻洵,而另一名個頭稍高、銀甲素衣的,正是他那即將過完六禮的女婿——元旻。
元旻緩緩從刀劍叢林中走出,面無表情,眼神帶著見慣廝殺的漠然。
真奇怪,以前那個總是在宮宴上醉眼迷離、鼓瑟吹笙、卑微優柔的翊國質子是誰?他在勾心鬥角中算計了半生,竟也看錯了人,可笑的是自己,居然一直認為元旻不過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大翊昭王屬意的繼承人,怎可能如此無能?
元旻慢慢走上前,對他躬身長揖:「晚輩前來,一為替高家指一條生路,二為向高大人求一個恩典。」
「求高大人,簽下此和離書,婚儀之後,允晚輩元旻與令嬡一別兩寬。」
他身後的苻洵猛然抬頭,眼瞳急遽收縮,死死盯住他手中的和離書,牙關緊咬,手指張合、用力攥緊了別在腰間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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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靈昌護城河芙蕖連天。
苻洵站在河畔,遠眺揣著書信的騎士向北絕塵而去,又靜靜注視著河中大片的芙蕖。許久之後,翻身上馬,直奔靈昌城北質子府而去。
阿七坐在房中,看著鏡中的自己,哀聲嘆氣,只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樣累過。
淨面、開臉、敷面脂、撲上紫茉莉粉、再用刷子將胭脂在雙頰、眼尾暈開,螺黛在眼瞼邊緣勾勒上挑、再沿著原有眉形描畫出遠山。
以丹朱在額心畫出桃花,然後在兩頰貼上金箔,最後拿出一張胭脂紙置於唇間輕抿。
眼看妝娘在收拾瓶瓶罐罐和刷子了,阿七鬆了口氣。
然後,妝娘又打開一排梳子,一匣子簪、釵、華勝、步搖,笑道:「娘子好相貌,臉上的好了,可以開始挽髮髻了……」
阿七欲哭無淚。
慢慢站起身來,正紅色婚服金線迷離,長裙曳地,裹在貼肉處的墊層捂得她快熱窒息過去。
走動間,總覺得墊在胸前和臀部的四個棉團要往下掉。她自然知道那是縫在外袍上的,不會掉落,心裡卻還是覺得很懸。
如此妝扮,只能以春羽規訓的行走禮、小碎步款款走出。
槅門輕啟,候在院中的元旻轉過身來,霎時雙眼一亮。
眼前的女子肌膚勝雪、眉似遠山、眸凝春水、面若飛霞、朱唇微啟,含羞帶怯款款走來,走到他面前屈膝斂衽,溫婉一笑,柔聲細語:「像嗎?」
元旻如夢初醒,笑道:「身形儀態已頗為相似,面貌不像也不打緊,到時有步搖冠、有雉羽扇、出門時還要蓋一層薄紗,婚儀上的妝容頗重,基本看不出來。」
又問:「長鞭和軟劍都帶好了不曾?」
阿七撫了撫腰間,回覆說:「帶著了,只怕這身吉服累贅,不便施展。」
元旻搖頭寬慰:「裡面有穿別的,到時這身吉服不要也罷。」
阿七點頭,覷著他臉色試探問:「可以戴別的在頭上嗎?」
元旻柔和的表情一僵,淡淡道:「隨你,頭上已有那麼多簪子,若藏得好,不留心也看不出多了根。」
阿七喜不自勝,忙從袖中取出芙蕖簪,如珠如寶地戴上。
元旻移開目光,溫聲叮囑:「門房都支了榻的,夜裡還是靠著歇歇,春羽備些糕點給她帶著,晚上充飢。」
扮作質子府侍婢的天璇天璣,一人拿著沉重的步搖冠,一人扶著阿七走向後院。
夜幕已初初降臨,兩侍婢扶著滿頭珠翠、顫巍巍的她從後門走出,扶上候在門口的馬車,向高宅駛去。
無人發覺,院牆伸出的乾枯梅枝下,滿牆薔薇藤的後面,身穿緗色薄衫少年站了許久,目光灼灼注視著那鳳冠霞帔的美人。
直到馬車遠去,他依然怔怔地望向空蕩蕩的街道,不願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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