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拒絕進食,但餓著餓著會暈,暈過去會有人將他抬出去,繼續灌下百花露,再扔回蠆洞。
他甚至用牙齒咬破手腕,卻發現除了引來更多的毒蟲,沒別的用處。
「百花露是蠻族至寶,不止抗餓,還能促使外傷癒合」,蚩越在洞外泣不成聲,「這個洞是設計好的,沒有任何尋短見的法子。」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遍遍死去又活來,生不如死的酷刑地獄。
苻洵氣若遊絲地哀求:「求求你,放我出去,或者……別救我。」
蚩越很溫柔地勸他,哄小孩吃奶的語氣:「訶那,只要馴服這個蠆洞,你就能出來了。」
「到時候,暖和的陽光、乾淨的空氣、漂亮的朝陽和晚霞、望不盡的山川河流……十萬大山都會是你的信徒,所到之處都會對你頂禮膜拜。」
我沒有十萬大山,受封之後,我擁有的只是碧水河圍起來的那簇山峰,那些層層疊疊壓抑的宮殿廟宇,那個將我母親困了十多年、再將她挫骨揚灰的——囚牢。
苻洵心裡想著,卻連抬抬手腳、或是完整說出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蚩越又說:「你天賦那麼好,一定能出來的,外公在外面陪著你。」
苻洵想起,這句話,蚩越也說了無數次。
臉上傳來零碎的啃噬疼痛,衣服碎成一條條掛在身上,身上不知爬了多少毒蟲,黏膩膩的、怎麼都甩不乾淨。
他慶幸蠆洞中沒有鏡子,看不見自己此刻的模樣。
但即使看不見,他也知道一定很醜,臉上身上被啃得坑坑窪窪、結滿一層層血痂,到處都是泥、粘液、毒蟲的殘肢碎片……
神思惚惚間,有個笑盈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好俏的臉,眼睛裡像是有星星,嘴唇優美得像花瓣。」
他驟然驚醒,仍是這狹窄逼仄的山洞,仍是窸窸窣窣的百蟲爬行,仍是縈繞不散的潮氣、腥臭味、腐爛味。
這一次,再沒有那位無瑕的聖潔仙子,攜滿身芙蕖花香,面帶微笑站在陽光里,向著地獄中的他伸出手。
意識越來越模糊,彌留之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他在黑暗中伸出手,輕聲呼喚:「姐姐——」
溫柔得像囈語。
.
「還疼嗎?」
她注視著他滿身的傷口和血痂,心疼地伸手觸摸,在即將觸到他的瞬間,所有畫面煙消雲散。
阿七從夢中驚醒,眼前一片漆黑,空間狹小逼仄,腦袋磕磕碰碰、身下顛簸不止。像是被扔到一架馬車上,馬車正在坑窪不平的路面疾馳。
被反綁的雙手壓在背後,有些麻痹,卻仍覺著疼痛,應當是馬車的底板做工粗糙。
空氣里有元旻的氣息,醇厚的沉香、溫潤的雪松、清苦微甘的白檀,沁著極淡的冰片。阿七屏息聽了一陣,才捕捉到一縷若有還無的呼吸聲。
她不敢隨便出聲,借馬車顛簸、扭著身子滿車廂尋找,眼睛逐漸適應黑暗,終於隱隱綽綽看到他,一動不動靠在車廂尾部壁板上,雙目緊閉。
回想暈倒前看到的最後一幕,她驟然緊張起來,眼眶一熱,哽咽著低聲喚他。
車廂內依舊靜悄悄的。
阿七手足顫抖,蜷身身軀、掙扎著一點點爬過去,將頭靠在他胸前。
隔著衣物傳來淡淡體溫,心跳雖弱,卻依然節奏分明。
她緊繃的身軀緩緩放鬆,長長舒了一口氣,不能自抑地落下兩顆淚珠。
一隻手圍過來,輕柔卻有力,將她以依靠他胸口的姿態擁入懷中。溫熱的指腹在黑暗中摸索著,從胳膊慢慢上移、撫過肩膀,再向上,在她脖頸上摩挲。
那隻手撫過的之處,好似有羽毛在不斷地蹭,柔軟而輕的癢;酥酥麻麻的觸覺在頸間反覆,溫熱的呼吸從頭頂吹來。
她整個人都被包裹在溫暖的沉水香氣息里,身軀僵住了,卻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了層細密的汗,胸腔里那顆心想被一隻大手攥住,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疼嗎?」輕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腦子一片空白,含含糊糊輕「嗯」了一聲。
指腹在她傷口周圍撫摸,極輕極柔,她緊閉雙眸、抖得厲害,好似要窒息了。竭力深呼吸讓自己平復,卻感覺頭頂的呼吸近了,那張臉近在咫尺,他們的氣息和呼吸混在一起。
「為什麼?」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聲音輕的像是幻覺。
頸間摩挲的手下移,順手臂摸索到手腕,解著反綁著她的繩子。近在咫尺的呼吸依然在靠近,又是一聲極輕的耳語:「明明願意與我同生共死,為什麼還想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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