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醫額頭直冒冷汗,顫巍巍施完針,爬著膝行過來,顫聲道:「陛下,娘娘,這位姑娘五臟六腑受損過重,臣窮盡畢生所學,也只勉強替她保住心脈,就看她能否撐過今晚。」
又喟然長嘆:「如此小的年紀,卻無半分求生之念,唉——」
元璟匆匆趕來,剛上城牆聽到這話,一聲不吭立即轉身飛奔下樓,拉過一匹快馬,追風逐電、絕塵滅影而去。
那邊玉衡早已拉著元晞尋到一張貴妃榻,飛跑著抬上來。馮姮忙起身,叱令眾人輕手輕腳將阿七平平抬上貴妃榻,又喚來八個身高一致的力士,平順緩慢地將榻抬入興慶宮偏院。
整個過程,元旻只能眼睜睜看著,前所未有的無措和無力充斥了全身。
從未想過,她會以這樣的方式功成身退。
想跟過去看看她,剛剛靠近,馮姮便一記眼刀瞪過來,逼得他只能倒退幾步,遠遠跟著。
夜深露寒,興慶宮偏殿燈火通明,御醫、宮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武煊、飛廉七星都來了,馮姮安排他們依次握住阿七的手,同她說些舊事和未竟之念,或許能喚起她一絲求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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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光…
阿七感覺自己擠在一條狹窄潮濕的洞穴里,悶悶的土腥味,將肺腑撐的又沉又疼。她也不知道為何,只知茫然地手腳並用、竭力向那團朦朧的白光爬去。
耳邊是誰的聲音?怎麼有些熟悉?
「阿七,看我在草原尋到什麼好東西」,少年笑聲明朗得像驕陽,「上好的黃驃馬,也就比四哥那匹玉獅子差些,咱們一人一匹。」
「首領,你可答應我們要重建隱蝠衛」,兩個穩重的中年男聲,「我們贏了,快醒醒,繼續帶我們奔前程啊。」
「老大,當時你把我從乞兒堆里扒拉出來的時候,說是讓我這輩子都不愁吃穿了」,一個稚嫩的男孩嗓音,「老大你醒醒,說好要著養玉衡一輩子的。」
「公子,那年你在蒔花館買下我們的時候,說以後就是咱們的親哥哥」,兩個嬌柔的女聲哽咽,「當不成哥哥,姐姐也好啊。快起來啊,沒了你,天璇天璣沒有家人了。」
「當年第一眼看到你,想著你細胳膊細腿也敢同我叫板」,一個沙啞的男聲,「想不到,我開陽一介殺人重犯,被個小白臉打得服服帖帖,那以後,就認定你是我大哥了。」
好吵,她依然專注地往那團白光爬去,越來越近……
忽然,一個陌生的女聲在前方響起來:「阿英,快回去……」
阿英是誰?
那女聲急切道:「阿英,是娘,快回去,別過來……」
她眼圈熱了,哽咽地問:「娘,你在哪?娘,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阿英,娘去陪爹爹了,他一個人,死的時候國破家亡,太孤獨了,」女聲平靜下來,輕柔得像嘆息,「娘把你交給了世上最好的養母和主君,跟著他們,你才會有更好的前程。」
她哇地哭出來:「我不要前程,我要娘……」拼命擠進那團柔和的白光。
光暈的後面依然是白光,一片虛無,風像一隻無形的手,拂過她頭頂,那聲音越來越輕:「阿英,一個人好好活下去。娘這一輩子很好,只是遺憾,看不到我的阿英長大了。」
她爬起來,追著遠去的聲音,拼命奔跑。腳下一空,墜入冰冷的水中……
墜落、無休無止的墜落。
湖水從四面八方擠來,滾燙的疼挾湖水湧入胸腔、四肢百骸,越來越遠……那道分水而來的身影卻越來越近,衣袖上淡金的紋繡,那紋飾、那族徽……
這次,她終於看清了。
流雲曲水的暗紋錦緞,繡著大翊王室的比翼鳳凰團紋,丹鳳眼、高鼻薄唇,稚氣未脫的一張臉,年幼的元旻。
他在水裡抱住她,奮力向上游去,游向有光的地方,一朵又一朵海棠飄墜下來,像一場溫柔的雨。
他說:「他們每個人都有秘密和盤算,從小到大毫無保留、真心對我的人,只有你。」
慢慢牽起她的手,又說:「王者都是孤家寡人,除了你,我無人可信,留下來陪著我……」
她笑了,注視著纖塵不染的他:「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疲倦像流水般湧來,溫暖而柔軟,一點點將她包裹,像是浸在羊水內那般愜意,她越來越昏沉、想要睡去。
不知何處吹來一縷風,帶著醇厚的甘芳木香,還有乾淨清涼的寒氣和梅花幽香。她精神振作了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株紅梅的枝杈上。
樹下站著一個筆直的身影,烏髮紅衣,正抬頭凝望她。
她看不清那張臉,卻看到了他的笑容,溫和而沉靜,柔聲對她說:「但願姐姐能走自己想走的路,而非別人想讓你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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