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苻洵,且不說借地勢退敵,竟只帶了一千輕騎兵孤軍深入,斬寇首兩萬,追了近半月直攆到烏蘭山老巢,要不是靠近北宛不願惹上麻煩,怕是要犁庭掃閭……聽說才十九歲,此前並無其領兵對外征戰的記載。」
犁庭掃閭,犁平其庭院,搗毀其里巷,雲徹席捲,後無餘菑。眾人被這四個字背後的濃重血腥所懾,不寒而慄。
「若只是一次奇襲,也擔不起這名,今年二月,西羌有個幾個小國瞅著榮國內亂到春天大飢,靈昌平原早稻剛發芽,聯合起來縱馬去踐踏青苗,想拖死榮國……」
「又是那苻洵,帶兩百武卒打頭陣,摸黑渡過羌水。一夜之間端了敵軍主帳、攻占其倉廩,劫糧萬石,順便燒了方圓三四十里的林子。也不知如何精準找到主帳的。」
「若只是出奇制勝,也只能算將才,可他自從羌水之戰後,便一頭扎進渝安,整頓水師,聽說已初具成效。」
「他之前從未領過兵,卻在不到兩年時間對騎兵、武卒、水師樣樣精通,多次以一勝十、勝百,屢立奇功,年方十九、官拜上將軍!」
「短短一年半就如此功勳卓著」,元璟嘖嘖稱奇,「確是天生的戰神,只是過於狠戾,非長久之計啊。」
元晞贊同:「如此斬首戰術,確實只能一時應急。建寧王苻灃也頗為驍勇,卻十分慎戰,不戰則已,戰則必有所獲,人口、牲畜、土地……」
換言之,戰爭不是目的,只是為國謀利的手段。
元旻突然開口:「朕與九叔在榮國時,曾與苻灃打過數次交道。此人較之作戰,更善治,很是寬厚愛民,從不輕啟戰端,才有此次洛京會盟。」
元璟輕嘆:「眼下這兩兄弟一治一戰,丞相景樊也頗有才幹,這三人協作得珠聯璧合,長此以往對我們並無好處。」
元旻點頭:「目前騰不出手去對付他們,先訂個盟誓穩住吧,待朔寧、宣慶改制初成,便可著手此事。」
舜英一直靜靜聽著,思索半晌忽然出聲:「榮國有隱患。」
她這一出聲,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她,元旻更是目光柔和了下來,期許地注視著她,示意她繼續。
「如丞相所言,君王權位交接極易引發內亂,如今榮國有三大隱患。」舜英坐直了上身,清了清嗓子。
「其一,苻灃年過而立,膝下僅有三女長成,他與蕭王后感情甚篤,三宮六院竟同虛設。若他到不惑之年膝下仍無子嗣,怕是等不到繼承人羽翼豐滿便人老力衰了。」
「其二,苻洵用兵如神,對於目前強敵環伺的境況自然是好事,但假以數年,榮國承平日久,往夕之功頃刻化作今日之過。或許都等不到那天,苻洵便已功高蓋主、封無可封。」
「其三,還是子嗣,且不說其他人丁興旺的宗室子,就只說苻洵,年方十九,若此時娶妻,兒孫繞膝的可能性遠高於其兄。屆時軍功加上子嗣,在朝中影響力超過苻灃是早晚的事。」
元璟從她身上收回略帶訝異的目光,贊同道:「兩兄弟再是親厚無嫌,背後支持他們的勢力,也總會有政見不和的地方,時日越久矛盾越多;除非苻洵早早自廢經脈、或苻灃主動讓賢……」
「拖得晚些,無論是誰掌權,勝者為了服眾,等待落敗者的不僅是失權,更可能是身家性命皆被反噬。」
權力不止來自天授、君授,更來自於擁戴他的軍隊、官員、家族,來自於一個個黎庶、底層軍卒。
元晞附和:「最好是苻洵落敗,屆時榮國長城毀半,苻灃主和,大翊少一腋肘之患。」
雲飛燕搖頭輕笑:「臣倒是覺著,苻洵掌權對咱們更有好處。」
元璟頷首:「臣也覺得,苻洵當政對我們更有利,征戰到最後,拼的全是國力。」
舜英明白他們之意,苻洵天生將帥之才,卻不擅治國,劍走偏鋒、窮兵黷武,終將更快耗盡國庫,自取滅亡。
她突然意識到,這你一言我一語正在討論什麼,霎時遍體生寒。
自己居然在此地,與君、親、師、友、同僚商議如何令他落敗、身死。
怎就到了如此地步?舜英深深低頭,將那縷不安分的惻隱之心狠狠壓下。
記憶里那鮮亮明朗時如一簇火焰,沉靜內斂時如一尊白玉盞,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少年啊。
蒙舍王城告別的畫面猶在眼前,不知何時,他們竟已徹徹底底走到敵對陣營、不死不休。
或許,之前的傾蓋如故、推心置腹,全是幻覺,全是虛妄。
從他們在這戰亂的時代,出生於不同國家那一刻起,一切早已註定。
元旻靜靜聽他們討論完,轉向中書令:「宗正寺整理出的適齡男女名冊,取來看看?」
第42章 點絳唇
「諸愛卿高瞻遠矚,朕心甚慰」,元旻坐回案前,目光掃過舜英時冷了一冷,扯扯嘴角擠出個微笑,「目前看來,事態應不至兇險至此。」
本站提供的小说版权属于作者,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如无意中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将在第一时间删除!
Copyright 2024赞中文网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