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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丹卿掖好被角,段冽拎著藥材包,到屋外廊下煎藥。

他臨時租住的院落不大不小,主人在牆角種了兩株梅,頂著寒風冽雪,樹梢竟已綻出微小的紅色花苞。

席地坐在廊下的段冽,怔怔望著那點亮色,忽然出神。

從出生,他便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他的心,一直在崎嶇不平的路上顛簸,始終尋不到願意真正接納他的港灣。

只要活著,似乎就有永無止境的喧囂與煩擾。

段冽無法想像,有朝一日,他居然會與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男人,停留在這片小而寧靜的古城。

遠離朝堂的爾虞我詐;

沒有無盡的欲望利益;

也接觸不到人心的複雜與叵測。

段冽第一次知道,

原來日子還可以這樣過。

瓦罐里的藥湯咕嚕咕嚕,翻滾著水泡。

段冽用鉗子夾出兩根炭條,用小火慢慢煨著。

每次給丹卿餵藥,都是段冽最難的時候。

經過前兩次的手足無措,段冽已經積累出不少經驗,譬如將人扶起來靠在床頭後,他可以將布料搭在丹卿頸間胸口,防止湯藥從他嘴角溢出,弄濕衣服。

段冽並不是個多有耐性的人。

但不知怎麼,或許是這座小城太靜謐,又或者是他對丹卿心懷愧疚。

段冽從沒有動過氣,更沒有撂擔子不乾的想法。

有時候哪怕一碗藥浪費大半,他亦能面不改色地再去熬煎,然後再給丹卿慢慢餵。

夜漸深。

雪終於停了。

段冽走到窗前,他把留出透氣的小小縫隙,徹底關實。

回到丹卿床邊,他伸出左手,捏住他略微硌人的下巴,用巧勁使他張開蒼白的唇,放入薄薄的參片。

做好這一切,段冽吹滅燭火,直接歇在鋪有被褥的地上。

這夜,段冽久違地夢到許多人。

他像是在一個又一個虛幻的夢境裡,重新走過這漫長的二十年。

他看到掛在白綾上的母親,看到病死在床榻只剩一具枯骨的涼王,看到無數慘死於沙場不肯合眼的將士。

最後,他在一簇簇紅梅里,看到那張熟悉漂亮的臉。

他蒼白又瘦弱,仿佛沉眠在素雪之中。

段冽踉蹌上前,他遲疑地伸出食指,顫抖著放到他鼻下……

被黑暗席捲的深夜,段冽倏地睜開眼。

他額頭沁出密密麻麻的汗漬,一雙眼眸極黑極沉。

後半夜,段冽再也無法入睡。

隔著窗外輕淺的雪光,段冽望著榻上那點凸起的輪廓。

他終於不得不相信,那個他怎麼都看不太上的小少爺,是真的可能會死。

如此年輕的他,可能就這樣死在這場悽厲寒涼的大雪,死在這個偏僻狹小的古城,死在回長安回家的路上……

死亡並不是件多可怕的事。

但從沒有人,是為他而死。

只要想到這點,段冽就特別茫然無措。

大雪過後,天氣初晴。

融雪天尤為冷清,段冽特意踩著積雪出門,買了兩床蠶絲被,加蓋在丹卿身上。

這日,段冽拎著熬好的藥罐子,剛踏進門檻,耳力靈敏的他便聽到很輕很輕的窸窣聲,似是自床榻傳來。

段冽早已不敢抱有一絲期待。

他面無表情抬眸,只見榻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非常吃力地微微轉動,一雙眼睛仿佛盛著千言萬語也道不盡的委屈,因為含著參片,那氣若遊絲的沙啞嗓音,更是含混不清:「熱,好熱,救、救命。」

段冽忽然就笑了。

笑得張揚,笑得恣意。

丹卿艱難地望著段冽,真是委屈得不行。

他好像被困在太上老君的丹爐里,再燒下去,他就要化為一縷青煙遠去了。

可恨的是,段冽居然還在嘲笑他。

丹卿氣得眼眶微紅,連睫毛都沾染了薄薄霧氣。

若非他此刻動彈不得,怎會向他求救?!

丹卿現在太虛弱了,就連舌尖抵住的那片苦澀參片,他都沒力氣推出去。

段冽快步將藥罐子放到桌面,大發慈悲般地取走兩床被褥,問丹卿:「冷嗎?」

丹卿如蒙大赦,他用力轉了轉眼珠,試圖告訴段冽,這樣就很好,他終於能喘口均勻的氣了。

段冽笑了聲,似乎腳步都輕盈起來:「行,那來喝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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